扶谨深知罪妃之妹这个身份自然支撑不了她在宫里站住脚。为了在宫里找份差事,她也算是“走投无路”。
“茯蝉。”嬷嬷拿着她的名单扫了一眼,“小字不能算作入宫当职的名讳。”
扶谨行礼:“回嬷嬷,奴婢自小无依无靠,这是奴婢唯一记得清的名字。”
嬷嬷皱紧的眉头松了松,甩了甩翘着兰花指的手,“既如此,那便是茯蝉。你的寝舍在那边。”顺着嬷嬷指的地方看去,扶谨顿了顿———那地儿逼仄偏闭,雨打风吹几载,早就不遮雨了。
嬷嬷看出她的心思,啧了一声,“若是不愿住,外头多的是出路。”
扶谨连忙摆手:“多谢嬷嬷。奴婢这就去收拾布置。方才都怪奴婢的不是,给嬷嬷赔罪了。能有入宫这般好去处,谁还肖想外头那些摸爬滚打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呢?”
嬷嬷斜了她一眼,甩着帕子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扶谨站在那间破屋子门口,目送嬷嬷走远,才把脸上的笑敛了起来。她把包袱往床板上一搁,包袱皮散开,里面露出一截短刃的柄。
“能住就行。”她自言自语,“又不是来享福的。”
用了点功夫收拾完,扶谨龇着牙直起腰,捶了捶劳累过度的腰椎。这间寝舍定然是很久没人收拾了,尘灰扬扬,装潢支离,空气里还有一股味道,像是旧衣裳,又像是烧过的纸。
扶谨捶了捶腰,半跪在床边躺下去,盯着床尾上方那条窗缝看了很久,最后翻了个身,把短刃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她暗暗发誓今晚必须睡个安稳觉。
迷迷瞪瞪间,那股味道越来越淡,消失的速度太快,扶谨的鼻息丝毫抓不住,她也就彻底睡了过去。
翌日,不知是谁宫里传出来的犬吠啸天,扶谨揉了揉眼,看着被锁在屋外的晨熹,连翻白眼的心力都没有。屋外嘈杂一阵,扶谨翻将下床,穿,扣,系,一条龙下来她便穿戴利索。
“起床!你今日去扫后廊!”嬷嬷在门外把木门拍得乱颤,扶谨上前扶了扶门,应了声嬷嬷。待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她贴着床沿缓缓取出短刀,收了刃放在怀里。
扶谨有个缺点,就是不太认路,兜了几个圈子都没见着人。红墙青瓦堵得她头晕,好几次差点绊在门槛上。
咔——脚一崴,扶谨得了个平地摔。她捂着脑袋想把身子撑住,右手却因昨日搬了太多重物而酸胀不堪,她手臂直了又曲,就是没力气站起来。
“嬷嬷…奴婢没有碰您箱子。”
“还说没有!你那你往那一扒拉我全收眼里了!”
微弱的哭腔夹杂在裂帛一般的叫嚷声里格外突兀,扶谨立马支棱起脑袋,左右环视一圈,循声而望。
“你哪个宫的?在这儿歇着不去做活干什么?偷懒呢!”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钻进她耳膜。
扶谨一个机灵转头,手在地上摩了摩,不巧刚起来半截身子就重心不稳往后倒,一下攥住面前人的贴里,往下一带——吱啦一声,布料好像断线了。
“松手!谁让你抓的!哪来的野路子给咱家…唔!”
扶谨一脚蹬在墙上,强撑着起来一个箭步上前捂住那太监的嘴。她真是被这声音震得脑袋疼。
“公公息怒,奴婢行事不慎落了个腿脚毛病,不是有意碍公公眼的。”扶谨退开半步,正了正语气。
那太监斜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那就赶紧做工去!莫要误了主子们的事!聒噪。”说罢他便甩着貂尾摇摇晃晃走了。扶谨见他视野没再给到自己,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捡起扫把开始干正事,那个尖利刮耳的声音又响起了。
“老身真是倒了血霉,来了这么个地儿接了这么个晦气的命儿,还要遇见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人儿!”
扶谨晃了晃脑袋,悄悄靠近被这声浪震得战栗的草丛。她微微探头,却见那嬷嬷坐在椅子上手里抱着一个箱子,那箱子一看就有些分量,嬷嬷却抱得紧,扶谨感慨这在宫里干活多了的人确实有些身法。
“奴婢知错…”扶谨这才注意到,嬷嬷不远处跪着一个女孩,约莫也就十来岁。她头低下去,后颈露出一截细细的骨节,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像是轻轻一碰就会骨灭魂散。偏偏她背又挺得直,扶谨看着她的后背,吸了吸鼻子,仔细盯着,像是生怕漏了什么。
那嬷嬷捏着眉心,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宫女似是恨不得剐了她———可她连一块能流血的皮肉都没有。堪堪一张皮,包住了骨,就包不住血。
蓦然嬷嬷起身,竟向扶谨躲的这片草丛走来。她往后退了退,被身后紧贴着的墙推了回去。怎么办?如果被抓到在这里偷听她会不会被这老嬷嬷撕碎?
扶谨左望右顾,看见一旁有一口大缸——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弓着身子,挪往缸后。
嬷嬷扒开草丛,将箱子放在草丛后,覆盖整齐后又拍拍上面的杂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让箱子沐浴了一遍她的目光,这才转身回座。
扶谨借着角度,扭着脖子看那箱子:“扶…”
扶什么?她看不清了,像是有人特意把后面的东西刻在拐角后。
“什么味道…”扶谨松了一口气,一股浊气逼人,直冲她天菩萨。扶谨下意识皱了皱眉,在狭促的空间里展了展身子,寻觅着味源。那味道就像从这块地里长出来的,黏稠滞重,化不开的腥。
突然扶谨的头顶照下来一束光,她抬头一看,只见头上那块超出缸口直径太多的木板被撤开,“咚———”一声,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重。不等她捂腹作呕,轰隆一声,那木板再次遮蔽了所有光线。
缸外只剩几点呜咽,除此之外寂寥一片。
过了好一会,外头彻底没有动静。扶谨探了探头确认无人,这才手脚并用从缸后钻了出来,青苔混着春泥糊了她一手,好几次打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