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充斥着哭天喊地之味的前院,这下只剩簌簌冷风和她。胡乱往地上抹了一把泥,扶谨走到缸前踮踮脚,掀开盖子,可惜缸底太深,她难窥全貌。
腥臭的气味越来越浓,扶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午膳时间,这位姑娘怎么会在这偏僻的后廊?”
熟悉的冰冷声音响起,扶谨一个没站稳向后晃了晃,被身后人用扇骨撑住脊背,她这才找准重心站直。
“哈!…”扶谨抬头,见到了那个在她印象里伴着夜幕冷风出现的脸。他脸上还是挂着笑,嘴角却不愿再往上走半点,那副虚与委蛇的表情,她看得后牙酸软。
看清她的脸,百里钦也是一愣,笑颜不改:“常言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姑娘说呢?”
扶谨打了个哈哈,眼神飘忽,摆了摆手:“能与大人在后廊院子再续前缘是奴婢的荣幸。自然是…”
“奴婢?这么说,姑娘现在是宫里人了。”百里钦甩开扇子,轻轻摇着,余风吹在扶谨脸上,她冷静了不少。
扶谨蹲了蹲身子,“初来乍到,对宫里的规矩还不尽熟悉,今日无意冲撞大人,还望包涵。”百里钦食指一勾收了扇子,抛问:“姑娘在此,可是在翻找什么?”
扶谨哽了一下,还是低着头:“回大人,这后廊本就是奴婢负责打扫的区域,奴婢今日的工务就剩下后院了。”
男人点了点头,良久没有应声。
扶谨脖子都酸了,她咬了咬下唇,躯肩有些抖了。
百里钦轻笑一声,“那本官要命姑娘现在离开此处,姑娘是听内务嬷嬷的,还是本官的?”
扶谨静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像是刚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大人说笑了。奴婢听的是宫里的规矩。嬷嬷吩咐奴婢扫后院,奴婢就扫后院;大人若是有旁的事要办,奴婢自然不敢碍着大人的路。”
面前的人偏了偏头,扶谨看不懂他是在佯装思考还是要吆喝她走人。男人背着手,向一旁让了一步,轻笑一声说“那姑娘慢慢扫。”
扶谨抓起扫把,埋头苦干。
她对着地上一片枯叶一扫就是半刻钟。
因为百里钦这个罗刹居然搬了靠椅坐在院中看她扫地!
扶谨紧握着扫帚柄,余光里全是那个翘着二郎腿、托着腮,戏谑地盯着她的那家伙。
等到扶谨好不容易扫完门口,正准备歇息片刻,百里钦招招手,他身后的守卫便大步流星走向那个铁缸和草丛。
扶谨没由来地心一紧,叫住百里钦:“大人!”
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这么一喊吸引过去,扶谨咽了口口水,“大人,那处有青苔,奴婢怕二位过去滑倒,先让奴婢过去扫扫吧!若是二位出了意外,大人的安危便会受损。”
两个守卫停住脚步,齐齐看向百里钦。
男人撑着下巴的手叩在椅子把手上,眼神流转在两方人之侧,扶谨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做什么大反应。
男人点头,招招手。
扶谨松了一口气,挪到草丛边,像嬷嬷那般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箱子,确认无恙才埋头扫地。
只是越靠近那口缸,味道就越浓,她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哇地干呕一声,又立马捂住嘴。
百里钦起身走来,刚靠近便蹙了蹙眉,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可真能忍。”扶谨内心犯嘀咕。
“老身早就说了藏着后面不是长久之计!这能…”熟悉的声音传来,扶谨扫地的手一顿,想离草丛远些,往后一退却撞得身后人一阵闷哼。
“看些路。”身后阴恻恻响起男人冷到极点的声音。
嬷嬷行色匆匆地冲进院内,在看清百里钦的脸后立马泄了气。“寺卿大人…老奴拜见大人。”
嬷嬷扑通跪下去:“寺卿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啊?”
扶谨手里的扫帚直直戳在地上。百里钦低头看了一眼嬷嬷,抬手示意——他什么都没问,那嬷嬷自己却腿软了。
她突然想起冷宫那夜,他站在烛火旁边说的那句“本官倒觉得奇怪了”。当时她只觉得这人装腔作势,现在才明白——
她悔自己惊觉太晚,眼前这人比她更早见到姐姐。更早见到姐姐流的血。
扶谨悄悄后退了半步,不敢再碰那把扫帚的柄了。
所以那日冷宫夜逢,真的是她自投蛇鳝之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