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宁心里清楚,这事越拖越麻烦。
王夫人那边迟早会听到风声,得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底摸透。
进庄后她和柴绍交换了个眼色,一人控场、一人查探,当即分头行动。
柴绍留在厅里,拉着李神通喝茶叙旧,从今年的收成扯到东征的战事,从田里的庄稼聊到突厥的胡子,话密得跟蜘蛛网似的,李神通想走都找不到缝。
她这边也没闲着。
把王嬷嬷留在庄上,让她在屋里翻账本。
虽然心里门儿清,翻是翻不出什么的,有问题早做平了,但架势必须摆得足足的。
至于真正要查的东西,当然不能放在明面上。
她趁机溜了出来,让钱九陇引路,名义上是看风景,实则是微服私访。
出了庄门走了几里路,视野一下子就打开了。
田地一块连着一块,近处的由庄客耕种,远处的便租给佃户,顺着沟沟坎坎,零零散散铺在原野上。
佃户们在田边搭着茅屋,矮趴趴的,远看像地里长出来的土疙瘩。
钱九陇带着几名护卫,秀儿跟在她身侧,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
越走越偏,越偏越破。
李秀宁边走边问,句句往根上刨:
“这地种几年了?”
“租子交几成?”
“庄上可曾短过粮种?”
“管事的人,盘剥不?”
……
起初佃户们嘴都紧,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
可架不住她会拉家常。
话往软了说,腰往低了弯,实在不行就给秀儿递个眼色,要么摸出几枚铜钱,要么往孩子手里塞块饴糖。
一来二去,总有胆子大的愿意多唠两句。
这话一多,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说好的三七分成,年年到手只剩一成。
去年收成不好,府里明明免了租税,佃户一粒粮没少交,全进了庄头的口袋。
除了正租,还要交过节钱、进门钱、茶水钱等等,连看门狗都得打点。
总之桩桩件件,件件都藏着勾当。
李秀宁面上不动声色,把这一路听的看的记下,在脑子里慢慢归拢。
钱九陇一路都在察言观色。
起初那眼神还带着几分防备,就跟看贼似的。
可走着走着,那股子警惕慢慢化开,犹如迷雾撞见了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