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六年,时值暮春。
连绵阴雨缠了京城七日有余,溟濛沉沉的天压着飞檐,高墙红瓦被洗得发暗,天地间笼了层阴霾。
付嵩伏于书案,蹙眉低写。摇摇曳曳的烛火攀上他的饱经风霜的面颊。
宫中传来密信,太子暴毙,连同昔日拥护他的三十八位忠臣皆死于非命。他心中昭若明镜,朝堂之上那帮老狐狸,恐已早早瞩目于他。
墨尽书成之际,窗棂外一道惊雷划破天际,沉寂的天刹那间犹如艳日高照。
付嵩面色凝重侧首透过窗缝窥探:“忠叔,你带着阿钰一路往南,去淮安寻太医黄谦。”
言者乃当朝太傅付嵩。他将笔搁置在砚台一侧,肃身而立。沉沉抬手,又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
白忠跪了下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带着丝丝哽咽:“老爷,那您和夫人怎么办?”
付嵩的掌心搭上白忠的手肘,搀扶起他,会心一笑。
“我与夫人只怕在劫难逃。答应我,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保证小姐的安全。”
白忠沉默良久,眼角泛起一抹红。付嵩又寻来一块玉佩,小心翼翼用帕子裹住。连同书信和银票一齐塞进了白忠的掌心。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轻轻按了按。
“黄谦乃我挚友,此人重诺。你见了面,将书信及玉佩交予他即可。”
白忠身躯僵住,重重点了点头。付嵩见此,揽起衣摆,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白忠神情错愕,惊慌失措想要扶起跪地的付嵩。付嵩却一把紧紧抓住白忠的手臂。抬头望着他:“忠叔,你跟了我三十年。阿钰出生是你头一个抱的。我信不过任何人,我只信你。”
付嵩死死压住眼眶泛起的泪花,声音停顿了片刻,继续言道:“你替我办了这最后一件事情,便拿着这沓银票买几亩薄田,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切记要远离京城,越远越好。”
言罢,付嵩额头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下。白忠小声抽泣,随即跪下,四目相对之际,他将付嵩拥入怀中。言辞恳切:“若有来生,愿你我做一世真父子。”
付嵩泫然欲泣。
“好。”
惊雷过后半晌,狂风携着漫天黄沙席卷而来。少顷,豆大的雨珠倾斜而下。
太傅府正厅前院,身着绯红圆领袍的太监端立付嵩身前。右掌心托着一卷明黄绢帛,左手撑着纸伞。雨珠在伞面上乱跳,为死寂的太傅府平添了丝丝紧张。
他身侧跟着两位文官,各自捧着名册与朱笔。门外的锦衣卫大军乌泱泱的堵在太傅府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傅付嵩,谋害太子,罪不容赦。着即斩首,满门抄斩,家产籍没,以正国法。钦此。”
宣旨太监眸睨瞥了瞥跪在地上的男人。付嵩眼神凛冽,双手缓缓举过头顶,抬头稳稳当当接过太监手中的旨意。
雨愈来愈大。付嵩的鬓发贴着额角,水珠顺着下颌滴落,衣衫早已被雨水浸湿。
“臣,谢主隆恩。”
他掷地有声,字字铿锵。锦衣卫得令,齐齐涌入府内,刀起刀落。
付玄钰时年五岁,她躲在暗处,稚嫩的瞳孔透过窗缝裂隙窥探着外面。白忠的双手捂住她的眼睛。
透过指缝,只见锦衣卫的大刀刀尖还渗着血。她瞳孔猛地一缩,惊恐往后直退,却不慎踉跄倒地。
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忠爷爷曾在耳畔低声告诫让她不要出声。
若非白忠带她藏匿起来,只怕如今她也早已成了锦衣卫大军刀下的冤魂。白忠半屈身子,凑至窗隙前,太傅府上下一百余人,尽数被屠。
他搀起倒地的付玄钰,待府内官吏携尸首众数散尽。付玄钰才颤颤直起身子,踉跄着向外一步步走去。
府内一片狼藉。雨水混着一滩醒目的猩红,顺着砖缝蔓延至她脚边。狂风卷过,碎纸翻飞,停留在她鞋尖。一角还浸着一抹红。
她俯身拾起碎纸,手颤颤将它攥住,泪水如鲠在喉,眼角泛红。胃里只觉一阵翻江倒海。
白忠肃身立定在她身后,滂沱大雨愈来愈小。他手中执着一把伞,伞面倾斜,黑压压覆在付玄钰头顶。
碎纸上隐约映着父亲昨日手把手教她写字时落下的墨迹。一滴泪滑落,晕开了纸上的墨迹。
付玄钰低垂着头,小心翼翼低声询问:“忠爷爷,父亲和母亲是坏人吗?”
白忠身躯一怔,眼眸中微光闪烁。他俯身蹲下,指腹拂去付玄钰面颊的泪珠。将手覆上付玄钰头顶,一边轻抚,一边认真解释:“阿钰,你的父亲母亲永远都不可能是坏人。”
付玄钰闻言,泪珠好似崩了弦,颗颗打落在她手背。刺得她心里生疼。她抬头,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