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脉案火（第1页）

辰时一刻，旭日东升，晨曦划破黑寂的天。

大雪纷飞数日有余，此刻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太医院檐角的冰凌挂着摇摇欲坠的水滴，蓦地，水滴砸在窗台，溅出了一朵小花。

生药库弥漫着浓厚的草药气息，付玄钰蹲在一只敞口的樟木箱前，指尖捻起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舌尖轻轻一点。

“此川芎年份不足，陈放未及三年，药力差了三成。”

一旁的小药童忙不迭地提笔记在册子上。她又拈起旁边一束卷曲的根茎，掰开一小截，对着光细看断面的纹理，低声细语:“这个当归油点足，香气正，记上等。”

药童提笔刷刷书写，直至未时三刻，生药库内的药材才终于归置妥当。

付玄钰抬手盖上了最后一个樟木箱，随手拂去压在箱子上的灰，直起腰的瞬间，肩颈传来一阵酸麻，她踱到案前，提起笔，在册子的末尾添了一笔:“厚朴，蜀产。甲等，收讫。”

墨迹在粗纸上晕开，她搁下笔，握拳捶着肩颈，余光一瞥，小药童撑着脸在角落里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手中还紧握着没来得及收的铜秤。

付玄钰徐行至窗前，推开了半扇窗，风夹杂着雪的湿润气息灌入屋内，吹散了满堂的草药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失神望着窗棂前残败的枯枝，手指攥着袖角，经惠妃一事，太医院众人对她倒有了几分敬意。但她心里明白，他们无非是看在惠妃的几分薄面才对她客客气气的。

心里盘算之际，窗台下忽而响起了一声猫叫。付玄钰回过神，探头望去，只见墙根处，一只巴掌大的橘猫仰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脏兮兮的毛打着结，一只前爪还小心翼翼地踩在残雪上，冷得缩了缩。

付玄钰心头骤然一紧。外头天寒地冻，那只猫才巴掌大，在风里多待一刻都叫人放心不下。她疾步推开门，绕至墙根处，她伸手，俯身挽袖，试探拢起小猫身子。小猫往她掌心内蹭了蹭，蜷缩成一小团。

怀中揽着小猫，付玄钰踏出了生药库门槛。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脸生疼。

太医院值房的炭炉，想来该是还暖着的。她心里暗自思忖:将它安置在值房里，总好过让它在外面挨冻。

寒风沿着袖口悄然灌入，付玄钰浑身一激灵，不由微耸了耸肩，将怀中的猫拢得更紧了些。

夹道那头涌过来的风，呜咽贴着地面翻卷，昨日积下的残雪被卷起一层，扑入宫墙根下。

值房暖气四溢，付玄钰步入值房内，俯身将小猫放置在炭炉一旁。小猫迈着颤颤的步伐，蜷在炭炉边酣然入睡。

付玄钰直起身子，正欲去给那只猫儿寻些吃食，方跨出值房门槛，便见院中一人徐徐而来。她定睛一看，乃李砚台。

她迟钝了片刻，忽而想起前些日随手搭在值房椅背上的那件大氅，至今还未归还。随即转身便又踏入了值房内，勾起了椅背上的大氅。

待她踏出房门，却见李砚台还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付玄钰迎面立定，将手中的大氅递至李砚台身前，视线落至他的肩头。缓缓开口:“多谢殿下，太医院近些日公务繁忙，臣一时忘了将此物奉还。”

李砚台目光落至挂在她手腕处的大氅，伸手接过，淡然一笑:“无碍，付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值房内那只酣睡的小猫似是被外头的动静扰了清梦，摇着尾巴，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出来。

李砚台只一眼，便瞧见了调皮的玉团。他举步绕至值房门槛前，蹲下身子，将小猫拎入怀中，又拢了拢。

付玄钰回首，呆愣望着。李砚台脚步顿住，垂眸瞧了瞧怀中的小猫。沉默了良久，淡淡解释道:“此猫乃我所豢养，名唤玉团。它性子素来顽皮，最爱在宫中四处游窜，我恐它冲撞了人，便一路追寻至此。”

付玄钰未应话，只垂下眼眉，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猫，“冬日寒气重，殿下注意些为妙。”

李砚台抚了抚玉团，眉眼漾开一丝柔情，“多谢付大人提醒。”

付玄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值房。李砚台仍愣在原地，欲言又止。只望着她清瘦的背影，无奈垂眸，叹了口气盯着怀中的玉团。

“傻猫，人都留不住。”

玉团似听明白了，抬头仰望着他，朝他呜了一声，又埋在了他怀里蹭了蹭。

他前些日子探得付玄钰喜爱猫犬，留了个心眼将玉团从宫殿中放出，原想借这由头与她走近些，也好为妹妹寻个庇护。不曾想，却吃了个闭门羹。

抄录完脉案，天幕业已低垂，太医院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北风呜咽的怒吼声。

付玄钰坐在案前，灯芯燃了半截，烛火随着窗缝漏进来的风摇摇曳曳。案上摊着黄谦寄来的书信，付玄钰正欲拆开查阅，窗外忽而传来人潮涌动的窸窣声。

她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徐徐而至。值房门被猛然一推，小药童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扶着膝，半躬身子，结结巴巴道:“付大人，脉案房……脉案房走水了!”

她霍然起身，灯盏被带得一晃，烛泪滴落在案面上，凝成一粒椭圆。

付玄钰急声道:“院判大人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