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嘴硬道,“自然是没意思。”
白苏桢只是笑笑,没有戳破这个略带孩子气的谎言,阿青面色涨红,已经开始捕捉半空中乱飞的虫子了,他伸出蛇信,假装非常认真地咀嚼。
他和白苏桢,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他们都是蛇类,又一起相处了上百年的时光,他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可以类比为人类间的手足,共享同一血脉,又相互依偎着长大。
可是,至少在此刻,他并不想让白苏桢知道,他今日看到的小书生,带着一顶书生帽,一身衣服松松垮垮的,怕是连扣子也没扣好,被夫子提问到的时候,还总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叫人心生怜爱,又忍俊不禁,恨不得帮她把夫子给应付过去,
……一切的一切,阿青都不想让白苏桢知道,于是,他逗弄着飞舞的虫子,装作没有听到白苏桢的话。
阿青并没有意识到,他也像人类一样,学会了撒谎,学会了为自己的私心隐瞒。
白苏桢只是微笑不语,“你身上有人类的气息,但是在以前,你身上只有在青草堆里打滚后的青草味道。”
阿青回过头,不敢去看白苏桢的眼神,他的眼神似乎能将自己扒个干净,让冷风直嗖嗖的吹进骨子里。
阿青继续嘴硬,“我还不是为了陪你,这世界是如此的广阔,每天都在发生新鲜事,每天的花开也各有不同,可是你偏偏满脑子只有你的人类,害得我也不得不和他们接触……人类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为了色,他们可以互相欺骗,为了那一点钱,他们可以卖掉亲子,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生,还不如我们这些开了灵智的妖怪!”
白苏桢反驳,“并不是的,哪怕是那堆情人,谁敢保证,他们的欺骗中却毫无一丝真情?还有那孩子,哪怕是卖,卖到了大户人家也算是吃穿不愁,为什么这就不是一种为人父母的谋算呢?真真假假掺在一起,就水乳交融一般难以分清,阿青,你还太年轻了,还未能看得懂这些。”
阿青冷笑道,“我只要真的东西,但凡知道点东西掺了假,我便不要了,我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
白苏桢只是挪了挪嘴唇,最后一言未发,他开始将院子里那些长势喜人,看着就甜到人心口里去的果子摘下来,洗干净,放到许贤的书桌前,又腌制了几碟子开胃的小菜,并一碗熬煮地黏黏糊糊的鸡丝肉粥。
阿青这次却没有远远避开,而是很有兴趣地上前询问,“原来人就吃这么点东西吗?难怪她长得如此瘦小,总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连腰肢也如此纤瘦。
自然,阿青是不会将这句心里话说出来的,他总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倒像个放浪的登徒子一般,可他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小书生庄重读着圣贤书的模样,怕是也容不得别人这样想她。
白苏桢笑笑,“是,她长得瘦小,胃口自然小些,你瞧她,每次总是吃两口便不再吃了,我估摸着应该是脾胃不好,所以我就煮了一些好克化的粥,如果不是没有准备,我该在粥里加一些促进脾胃运化的山药。”
阿青的尾巴不自觉的翘了翘,“山药是吗?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东西,等我下次弄一些来,这东西漫山遍野的都是。”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是最讨厌污泥弄在他身上的鳞片的,他喜欢自己通身的青,带着莹莹水色,任何青色与他身上的相比,不是淡了就是浓了,独独他身上的颜色刚好。
白苏桢笑而不语,“如果你喜欢那个书生,你可以多和他接触,这对你的修行有好处。”
阿青突然间扭过头,“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哪里值得我去喜欢。”
“好好好,”白苏桢安抚他,“那如果你喜欢熬粥的话,下一次可以让你来。”
阿青勉强接受了,身体极速地扭动,来到白苏桢面前,看他是如何用尾巴搅弄铲子,将粥熬得顺滑又绵密。
“你是一个极有天赋的孩子,假以时日,或许你会超过我也说不定。”
阿青的尾巴尖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那是自然,不过就是熬粥,你只需要做一遍,我自然就会了。”
阿青抢着把那碗粥放到许贤的桌上,他看到外面的桃花开的正好,花瓣全都舒展开来了,露出里面黄色的花蕊,鲜活明亮,于是便摘了几朵,放在许贤的桌子上,规规整整的收拢摆好。
他躲在暗处,继续观察着许贤的动静。
不多时,门就被打开了,发出一阵沉闷的推拉声,许贤踱步进入,她穿的已经是最小的衣裳了,可是穿在她身上,仍旧是空荡荡的显得很大,她取出针线,开始一点一点的缝补,她还在想那只鎏金勺子的事情,在缝补的时候并不专心,指尖被针刺出了血。
许贤能猜到,那只勺子做工精致,估计能值不少钱,可是等她下了课,有时间去典当铺典当的时候,原本不理不睬,连眼神都懒给一个的典当行掌柜看到那只鎏金勺,眼睛里顿时就闪过几道亮光,肥胖的身体像蹴鞠一样轻盈地滚动到许贤身侧。
许贤愣在原地,听着掌柜的嘴一开一合,从那不断开合的嘴里,吐出令许贤感到复杂陌生的术语。
“这勺子品相极佳,更要命的是这种工艺极为特殊,普通的鎏金勺子,最多只能使用三年之久,可是这只鎏金勺子上面还覆了一层薄如蝉翼,几乎到透明的瓷片,哪怕是历经了上百年的时光,这勺子上的鎏金纹饰,也不会黯淡半分。”
许贤舔了舔嘴唇,她觉得喉咙一阵干哑,只能麻木地迎合着掌柜的话,“是啊是啊,原不成想,掌柜的竟然也是个识货的,竟然能识出这般佳品。”
掌柜的脸上表情变得恭敬。
不难猜测,或许掌柜的心中在想,或许来人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落魄家族的后代,手里还有着各种好东西。
许贤学着夫子的模样拿腔作调,拿着那只鎏金勺子,看着掌柜的眼神几乎快要黏在勺子上,眼神中透露出明晃晃的渴望,她咳嗽一声,继续道,“我也不想卖掉家中祖辈的薄产,只是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苦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