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初寄到的。
薄薄一张纸,信封是县一中的标准款,白色底,红色校名,摸上去有凹凸的烫金印。周淮从信箱里抽出来的时候,信封背面粘了一片干掉的梧桐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飘进去的。
他撕开信封,把通知书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当天下午王梁就来了。
他来的时候周淮正在房间里,把那五样东西重新排了一次。心相印、火腿肠、纸条、矿泉水瓶、塑料袋装的二十三张便利贴。按时间顺序排的,从早到晚,从蓝包装到红包装到白纸条到透明塑料瓶到花色塑料袋。排完关上抽屉,王梁的喇叭就在楼下响了。
王梁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纸抽出来铺在茶几上,朝周淮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周淮走过去坐下来。纸上印的是省一中的校园照片,图书馆六层的全景、有电梯的教学楼、标准四百米跑道操场。旁边还有一列列的表格,近三年考上清北的人数、985率、竞赛获奖名单。
"省一中扩招了,你这个分数够得上清北班。"王梁的手指在表格上划了一下,"我找过人了,你过去直接进,不用测试。"
周淮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的照片印得挺清楚,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反光里能看到拍照的那个人举着相机的影子。
"县一中那边呢?"他问。
"退掉就行。"王梁说,"开学前还来得及。"
"我不退。"
王梁的手停在表格上,抬起来看了他一下。
"省一中比县一中好多少你知道。"王梁说,"你现在选县中,三年之后高考差出来的分数可能够你复读一年。你那个成绩,差一分掉一档,掉一档就是几十万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选县中?"
周淮坐在茶几对面,膝盖抵着茶几边缘,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我答应过一个人。"
"啊?"王梁懵了。
周淮没接他话。
王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沙发旁边养母织了一半的毛衣搭在扶手上,毛衣针插在毛线球里没拔出来。王梁的目光扫过那团毛线又扫回周淮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选的不只是一所高中。"王梁说,"你选的是以后走哪条路。县一中三年,你接触的人、你受到的训练、你看到的参考书都不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选?"
"知道。还选。"
王梁把茶几上的资料收起来叠好,一张一张对齐了重新塞回牛皮纸袋里,拉绳绕了两圈扎紧。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一角,"你以后别后悔。"
"不会。"
王梁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阳台门口又停了。他没回头,背对着周淮,像是想说什么,但在嘴边压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你像你爸。"他说。
他推开阳台门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外面的热风灌进来,裹着楼下垃圾桶晒了一天的味道。
周淮坐在沙发上没动。阳台外面王梁站在栏杆边上抽烟,背对着客厅,烟灰被风吹散了落在水泥地上。
周敏在厨房切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了。笃,笃,笃,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些。
那顿午饭三个人吃的,桌子中间摆了四菜一汤。王梁吃饭的时候没再提省一中的事,问了几句县一中的新生报到时间、分班安排、住宿条件。周淮答一句他点一下头,像领导听汇报那样。
周敏一直没说话,偶尔给周淮夹菜,跟平时一样。
吃完饭王梁走了,走之前把牛皮纸袋留在茶几上了。周淮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下楼的背影,黑色轿车发动了,在巷子里掉了个头,朝清溪路方向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