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地下三层。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角落的排水口堵了一半,积着一汪浑浊的水,水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膜。灯管是单根,没罩子,光线昏黄,照得整间屋子像泡在隔夜的茶水里。
陈执翔坐在铁椅上,手腕被金属束带固定在扶手上,束带勒得很紧,手背的青筋鼓起来,像老树凸起的根。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上有一道裂开的伤口,血已经干成暗黑色的痂,领口的布料也洇着一片深色。但他坐得直。
宋朝霞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金属签,签尖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了。
“老陈,”她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陈执翔没吭声。他盯着她身后的墙,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砖。砖缝里有一株干枯的野草,只剩下半截根茎,歪斜地扎在灰浆里。
宋朝霞把金属签的签尖抵在桌面上,来回划了两下,划出一道刻痕。“十七年前你在上面的时候,我还在城郊的收容站捡别人剩的菜叶子吃。那时候我觉得,能在大星理手下干活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跟着这样的人,能吃上口热饭。”
陈执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十七年了,”宋朝霞继续说,“我在这破地方往上爬,一脚泥一脚粪地爬。你呢?你一个堂堂大星理,沦落到贫民窟里教两个小丫头片子翻垃圾。你是真甘心了,还是在等什么?”
陈执翔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说话很慢,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宋朝霞把金属签往桌面上一拍,身体前倾:“那两个丫头片子,一个是火系,一个是感知系,对不对?我的人在你仓库里翻出十几个元素增幅器的零件,你告诉我是修收音机的。”
“是修收音机的。”
宋朝霞点头,突然伸手抓住陈执翔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扯,扯到他伤眼正对着刺眼的白炽灯管。他没出声,眉头也没动一下,只是嘴里吸了一口气,牙关紧咬时颌骨的线条绷出来。
“你要是说实话,”宋朝霞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响声清脆,“我可以跟上面求个情,给你安排个舒服的活法。你要是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说。老陈,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陈执翔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嗓音平静:“你说的那两个丫头,我不知道。我仓库里的零件确实是修收音机的。你爱信不信。”
审讯持续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宋朝霞中间出去抽了一根烟,烟抽完她把烟头弹进排水口的水洼里,嗤的一声,烟头灭掉。她靠在走廊墙壁上,站了一会儿,把后脑勺往墙上磕了两下。墙面挂下的灰簌簌落在肩上。
一无所获。
陈执翔这种人,她见过的比吃的盐都多——越是问他,他越咬得死。他不是那种会被疼痛撬动嘴的人。他当年在大星理的位置上,参与过比这更残酷的审讯,知道怎么对付这一套。
她推门回去的时候,桌上多了半杯凉透的水,陈执翔没碰过。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眼皮半阖着,好像已经睡过去了。宋朝霞斜着眼又看了他一会儿,把金属签揣回兜里,说:“带走。”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落进锁扣的哐当声在走廊里荡了两圈才消失。她沿着楼梯往上走,鞋底的铁钉一下一下敲着水泥台阶,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回到地面上的办公室,空气好了一些。桌上堆着一摞档案夹,最上面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边角卷了,像被狗啃过。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管。
桌上的通讯器忽然亮了。
屏幕跳出一个倒计时,然后是加密频道的提示音——从三重加密通道接入的讯号,一般只有总部才能发起。宋朝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
“接。”
屏幕切入通话界面,没有画面,只有语音。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年龄——像金属片刮过砂纸,尖锐而模糊:“宋朝霞。”
“我是。”
“贫民窟E-7区的事件,你还没收网。”
宋朝霞的眉尾动了一下,手指扣在桌沿上。“目标已捕获,正在审讯。相关线索正在排查——”
“你说的是陈执翔。”对方打断她,语气平平的,“他只是一枚棋子。我们要收的网不在他那儿。”
宋朝霞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