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通风管道灌进来,凉飕飕的。芸生把衣领拢了拢,左肩那块胎记的位置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她没再碰它。
她在基地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住半只眼睛。她伸手拨开,手指停在半空——那阵风不对劲。
贫民窟的夜风一般都是臭的,混着下水道和腐烂菜叶的味道,顶多加一股铁锈气。但这一阵风里夹着别的东西,很淡,像某种消毒水的味道。她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陈执翔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药水给她擦身体,就是那个气味。
芸生转过身,走了回去。
清若还没动,站在走廊拐角,看见她折返,眉毛抬了一下。芸生说:“里面还有一间屋子我没看过。上次怕时间不够,只翻了大厅。”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锈了一半的铁门——上一次来的时候这扇门卡死了,她用肩膀顶了两下没顶开,就没再管。这会儿她再使力,门框上的合页竟然被顶出了半寸的缝,大约是小U之前扫描基地时做了什么,门锁松脱了。
门的另一边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没有窗,墙壁刷着灰漆,漆面剥落得厉害,露出一块一块的水泥底。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凳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薄得能透光,像部队里那种豆腐块,但棱角没有那么分明,陈执翔的手下,他叠被子总是差一个角。
清若跟进来,鞋底踩到墙角的碎玻璃,咔的一声脆响。芸生没回头,她拉开折叠桌的抽屉——空的。又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一卷旧电线,三个生锈的螺丝,半根蜡烛。
没了。
芸生蹲下来,往床底下扫了一眼。灰尘很厚,但她看见床板底下有一片颜色不太对——比周围的灰暗一点。她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拉出来一看,是一本黑色软皮的笔记本。
封面没有字,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摸过很多次。内页的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芸生翻开第一页,开头没有日期,直接是一句话,蓝黑墨水写的,字迹很工整,像学生的作业本:
“我想我已经等到了。”
芸生的手指顿在那一行字上。再往后翻,第二页写着一串数字,像是坐标,但格式不太对。第三页画了一张粗略的地图,线条流畅,标注了十几个点,旁边写着一些词:“补给”“守卫换班”“管道检修日”“排水口尺寸”。
她翻到中间部分,看到一页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的字很小,她凑近了才认出来。图纸最下方有一行字,被墨水洇过,模糊了大半,只能看清几个词:“……周期……不可逆……十三小时后”。
清若站在她身侧,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这是他的字?”
“是他的。”芸生认得那笔锋。陈执翔写东西,竖笔总是偏左,这是手部旧伤留下的习惯。她接着往下翻,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叠起来的纸。纸的材质比内页厚,边缘裁得很整齐——不像贫民窟能弄到的东西。
她展开那张纸。是一张个人信息卡,格式很正式,上方印着某个机构的徽标,下方是姓名和职务栏。姓名栏写着:陈执翔。职务栏被划掉了,用笔重新写了一个字,字迹同样出自陈执翔之手——“废”。
信息卡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陈执翔年轻很多,肩上扛着徽章式的配饰,站在一个宽阔的大厅里,身后是某种巨大设备的局部,银灰色金属外壳,表面刻满了纹路。不是贫民窟任何地方能见到的背景。
芸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小U。”
蓝色光球从门缝钻进来,小U的声音带着不解:“嗯?”
“这个徽标,你认识吗?”
触须伸到那张纸上方,蓝色的光纹在纸面上扫过。小U沉默了大约两秒——对AI来说,两秒算很长了。它的声音放低了:“这是天穹城城主府的专用标识。”
芸生没说话。
“而且,”小U补充道,“照片背景里那个设备的轮廓,我比对了数据库……和‘穹顶计划’核心设施的初始结构高度吻合。”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陈执翔站在那台设备前,神色平静,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穷困潦倒的隐士,不是狼狈流放的罪人,而是一个掌控着什么的人。
清若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芸生拿着照片的手背:“那个信息卡的职务栏被划掉了。你想不想知道他原来写的什么?”
芸生重新检查那张卡片。职务栏虽然被重笔划掉,但凹痕还在——笔尖用力时在纸上压出了一道沟。她把纸斜着,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那道沟的轮廓勉强能看出来。三个字,不是“景观维护”。芸生眯起眼辨认,第一感觉是三个字,但笔画勾连,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之间不太确定。
“大星理”三个字先从她嘴里滑了出来。
那次,陈执翔告诉她的身份是前大星理,但她从来没信过,也没问过。现在这张信息卡上的压痕和她的猜测对上了,她还是没松开眉头。大星理是官方职位,不该出现在私人信息卡上。这个信息卡的格式,更像某个秘密衔级的授勋凭证。
基地外面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沉闷的,像堆叠的废铁板塌了一角。芸生本能地蹲低,声音没停——只是一只野猫踩着铁皮屋顶跑过去了,尾音消失在远处。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那张个人信息卡叠好,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夹层里。这个口袋是她自己缝的,针脚粗糙,但结实。她拍了拍胸口的位置,转身对清若说:“走。去看看,看过之后再回来。”
“去哪?”
“传送门。”
“现在?”清若的语气没有反对,更多是确认。
“他准备好了所有东西。”芸生迈过门槛,铁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闷响,“这条路是他铺的,但我得搞清楚他到底在铺什么。”
走出基地入口,夜风比刚才小了一些。芸生的影子被身后漏出来的蓝光拉长,歪斜地投在废墟地面上。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月光白花花的,照在她前头的路上,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地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