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得比贫民窟更早。天穹城头顶那道透明的光罩在日落时分就转成暗蓝色,像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地面上,把最后一点亮光憋在外面。
芸生带着清若在铁皮棚区来回绕了两圈,终于在一间被废弃的配电房后面找到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三面是墙,头顶搭着半块石棉瓦,地上铺着碎砖和干草。她蹲下来翻了翻干草,底下没有水渍,还算干燥。
清若把琴匣放在墙角,人也跟着蹲下来,双手拢着膝盖,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人是说,夜里会有身份检查?”
芸生“嗯”了一声,在墙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水泥面,脚底踩着碎砖。她口袋里那几枚旧币硌着大腿,她伸进手去摸了一遍,数了数,四枚,面值都不大。搁在贫民窟,能换三块干饼,或者半块药皂。在这座城里,不知道能换什么。
“你说那个小女孩,还那么小。”清若忽然说,“她看了你一眼。那眼神——以前我们躲着搜捕队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
芸生抿了抿嘴:“可能看我们是新面孔,有些害怕吧。”她把那几枚旧币掏出来,一枚一枚码在膝盖上,又收回去。她心里在盘算别的事——身份芯片,门禁,传送门那边是不是真能回去。宋辞是否能帮助到她们。她反复整理这些线索,像是在拼一块缺了角的拼图,越拼越觉得不对劲。
夜里风声大起来,从石棉瓦的缝隙里钻进钻出,呜呜的响。清若靠在墙角,抱着一只膝盖,没有睡的意思。“阿芸,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芸生知道自己睡不着。但她也知道清若的性子——如果她说不睡,清若更不会睡。她便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耳朵仍然醒着,捕捉着附近每一声响动——远处的狗吠,铁皮棚被风吹动的碰撞声,某个人翻身时铁架床吱呀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是一只脚踩在地上,是几只脚一齐落地的声响,整整齐齐,节奏统一,像受过训练的士兵在夜间行进。
芸生睁开眼,手已经搭在腰侧那把长剑的柄上。清若也醒了,手指按在琴匣的搭扣上,没有出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没有停。芸生贴着墙根站起来,把石棉瓦的边角掀起一条缝——她看见了一支小队,六个人,穿一色的灰色制服,袖口绣着一枚银色的徽章。领头的人手里攥着一个小型设备,屏幕发出幽蓝的光,像在扫描什么。
她屏住呼吸,看着那支小队从巷口走过去,一直走远,脚步声渐渐消失。灰制服的反光贴条在拐角处闪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掉了。
清若松了口气,琴匣的搭扣重新按回去,声音极轻:“身份检查?”
“可能。”
芸生蹲回去,没有立刻坐下,她把刚才看到的灰制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人没有进铁皮棚区,也没挨家挨户敲门,他们只是沿着主路走过去,扫描设备一直开着。她留意到一个细节——六个人里有一个人的肩章颜色和其余人不一样,他走在中间,右边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大约是通讯器。
她把这个念头放回心底。现在信息太少,她只能靠猜,而在别人的地盘上,猜错一次就可能没命。
她重新坐回墙角,这一次闭上了眼,真的试着睡去。风还在吹,远处隐约传来某种机器的低鸣,声音沉闷而均匀,像一颗沉重的心脏在什么地方跳动。
同一时刻,贫民窟。
传送门所在的秘密基地里,暗红色的光条依然在缓慢跳动,像一个正在屏息的人。
宋朝霞站在门框外侧,靴底踩着碎砖,她刚刚关上通讯器的屏幕。巴掌大的光屏暗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点汗,她在裤腿上蹭掉了。
她身旁站着两个手下,一左一右,像两根钉子钉在地面上。“队长,怎么说?”
宋朝霞把通讯器收回腰间的皮套里,抬起头,看了眼那扇锈掉的铁门。铁门半开着,里面的风一股股灌出来,带着地底那种潮霉味,混着一丝她不太熟悉的气味——像金属被烧过,又像是某种发丝烧焦的焦味。
“上面来命令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用留着这扇门了,堵死。”
手下愣了一下:“堵死?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已经不在里面了。”宋朝霞打断他,目光从铁门移开,落在墙角那堆碎砖上。她弯腰拣起半块砖,掂了掂,然后松开手,砖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们从传送门走了。”
她沉默片刻。那扇铁门里头的风还在吹,像有人在地底深处呼吸。她把腰侧那把匕首抽出来,用拇指肚试了一下刃口的锋利,然后收回去。
“整条通道设伏,最外面一层放阻断器,第二层放雷。”宋朝霞说,“她们要是回来,不能让人从门里踏出去半步。”
一个手下试探着问:“要是她们不回来呢?”
宋朝霞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手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往门外走,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隔着肩膀传过来:“不回来的话,那就说明天穹城那边已经帮我们截住她们了。”
她走出门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风里。
两个手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然后各自转身,开始搬动封锁设备。一个年纪轻的忍不住往铁门里又看了一眼,传送门上那道暗红色的光条还在呼吸,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瞳孔。
他打了个寒战,快步跟了上去。
天穹城这边,芸生保持同一个坐姿坐了很久,后背贴着墙,听着风声变换方向。
风停了。夜更深。
她睁开眼的时候,清若已经靠着墙角睡着了,琴匣抱在怀里,呼吸均匀。月光从石棉瓦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清若的侧脸上,照出一层淡淡的轮廓。芸生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衣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然后重新靠回墙上。
远处又传来那阵低沉的机器轰鸣声。她数了一下,响了三轮,每轮间隔大约八秒,然后停下来,再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