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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老太太的警觉（第1页）

顾廷烨如约登门盛府拜访那日，备了三份礼物。

一匣子苏州老字号的细点，算作寻常登门表礼；一坛陈年江南梅子酒，专为敬奉长辈；最后一件，是他亲手誊抄的一卷《女诫》。

后两样，皆是特意为盛老太太准备的。

他特意选了上好的洒金笺纸，通篇工整蝇头小楷，卷面干净规整，封面上端正题着八字：恭呈盛家祖母清赏。

这不是简单的送礼，是投石问路。

盛老太太在花厅见他。

老人家年过六旬，鬓发大半花白，却精神矍铄、双目清亮，半点不见垂暮浑浊。一身素净铁灰褙子，安坐于罗汉床之上，案前只摆着一盏清茶、一碟干果，简约恬淡。

见顾廷烨入内，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气度沉稳有度：“顾家小二来了，坐吧。”

顾廷烨依晚辈礼数，恭恭敬敬躬身行礼：“老太太安好，晚辈冒昧登门，叨扰府上清净了。”

落座时他身姿端直，双手轻置于膝头，目光平视前方，举止进退有度，无半分少年张扬，亦无半分局促拘谨。

盛老太太静静看在眼里，面上神色不动，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悠悠开口问话：“你外祖白老太爷，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回老太太，外祖父身子硬朗安泰。”顾廷烨应答从容自然，“前几日还寄来家书，言说今年扬州雨水调匀，山茶开得极盛。外祖父时常念起旧年京城往事，屡屡提起勇毅侯府的交情，尤其夸赞老太太茶艺卓绝，多年过去依旧念念不忘。”

提及“茶艺”二字，盛老太太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有几分讶异：“你外祖倒是琐碎，什么旧事都对你说。”

“晚辈幼时常伴外祖身侧，最爱听他叙旧时典故，对老太太的风骨德望，早已心生仰慕。”顾廷烨语气诚恳，顺势接话，“今日冒昧拜访，一来是替外祖登门问安，二来，晚辈近日读书心生些许困惑，听闻老太太博古通今，便斗胆想来求教一二。”

盛老太太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通透，带着阅尽世事的清明：“你是侯府嫡二公子，求学有家中长辈、太学名师，经义学问何须来问我一个垂老妇人？”

顾廷烨浅浅一笑，语气坦荡：“晚辈想问的，并非书本经义，而是世间人心。”

这话一出，花厅里瞬间静了几分。

盛老太太放下手中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你且说说看。”

顾廷烨并未直言，双手捧出那卷手抄《女诫》，郑重奉上：“晚辈闲暇抄录此书，唯独读到‘敬慎’一节时，心中始终存疑。书中言道，妇人当敬慎自持、不妒不争、凡事退让，方是本分。可晚辈时常思索，若是为人妻母，一味敬慎退让、隐忍包容，遭遇不公欺凌之时，又该如何自处？这般毫无底线的谦和，岂非堵死了自己所有退路？”

盛老太太接过书卷，随手翻阅两页。

目光扫过纸上笔锋沉稳、力道扎实的字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这般端正厚重的笔法，沉稳内敛，绝不似十四岁少年能有的功底。

她合上书卷，置于案侧，淡淡发问：“你一个少年郎君，日日攻读圣贤书便是正途，何苦深究妇人规矩？”

顾廷烨神色平和，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只因晚辈家中，曾有两位母亲。”

短短一句，落于寂静花厅，格外分明。

“晚辈旁观她们半生行事，心底常有感慨。这世间对女子，终究太过严苛。”他娓娓道来，“晚辈便想从书中寻个道理，可读到最后才知，书上的纲常道理，从来抵不过世间真实疾苦。”

盛老太太默然片刻，再度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静静端详眼前少年。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青年子弟，或轻狂浮夸、满口宏图大志；或怯懦拘谨、遇事畏缩不前。可顾家二郎截然不同，谈吐看似云淡风轻，每一句都暗藏思量，句句都在试探、句句都透着通透。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关键：“你口中两位母亲，可是你的生母白氏，与你继母秦氏？”

“正是。”

“那你如何看待她们二人的纠葛纷争？”

顾廷烨垂眸思忖片刻，字字恳切：“晚辈以为，二人皆有身不由己的难处。婶娘年少入府，大娘娘在世之时，终生未曾真正当家立世，从未被人视作府中正经主母；家母嫁入顾家之时，家族亏空缠身，婚事裹挟利弊算计，终生未曾被人视作寻常妻室。她们半生相争，所求从不是权势荣华，不过是想堂堂正正做一回自己，被人真心相待，而非任人摆布的物件。”

此言一出，盛老太太眼底终于泛起明显波澜。

不是赞赏，不是惊奇，是一种沉寂多年、骤然被触动的深邃动容。如同寒冬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沉寂多年的活水悄然涌动。

她定定看着他：“你今年几岁？”

“晚辈一十四岁。”

盛老太太闻言，久久无言。

她重又拿起那本手抄书卷，翻至“敬慎”一页，指尖轻轻落在页边的小字批注上：敬而不懦，慎而不畏，方为真敬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