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的喧嚣落定之后,顾偃开僵坐在上首的椅上,久久没动。
像一尊被风霜蚀透的石像,拧了半辈子的威严从眉峰间卸下来,平白添了几分老态。手搁在案上,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还没平复下去,指尖泛着凉。
“父亲。”
顾廷煜先开了口。
顾偃开抬眼。
顾廷煜扶着轮椅扶手微微借力,福安连忙上前搀住。他撑着对方的手臂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颤,却站得稳。抬眼与父亲对视,声音平静:“婶娘的事,儿子无有异议,全凭父亲处置。”顿了顿,又补了句,“只是廷炜年幼,诸事懵懂,与此无涉。”
顾偃开没接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向一旁的白氏。
白氏自始至终静坐一旁,神色安闲。见顾偃开望过来,便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温声道:“妾身全听侯爷的。”
顾偃开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问:“你咳了这些天,是真的?”
白氏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有一半是真的。入秋燥气重,嗓子本就干痒。另一半,是演给姐姐看的。”
顾偃开听罢,沉默了许久。忽然抬手,将脸埋进了掌心。没出声,只宽厚粗糙的手掌遮了大半张脸,肩线微微垮了下去。白氏起身走到他身侧,静立片刻,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没说话,就那么按着,像按住一件快要散架的旧物。
掌心里闷出一句,气音很轻:“……我对不住你们。”
白氏的手没移开:“侯爷,该处置的处置了便好。过往的话,不必再提。”
顾偃开抬起脸。眼眶有些发红,泪却没掉下来。他扫过堂内三人——白氏、顾廷烨、顾廷煜,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沉了大半截:“三夫人秦氏,残害嫡妻、暗害嫡长子,按家规本当休弃。但廷炜年幼,母若被逐,此生蒙尘。从今日起——”
他顿了顿,字字落地:“夺秦氏平妻之礼,降为侧室。迁居侯府西角偏院,无令不得擅出。中馈诸事,一概不准过问。”
一句话说完,他整个人的脊背像塌了一截。白氏收回手,退后半步。顾廷煜坐回轮椅,闭上了眼。
顾廷烨立在墙边,静静看着这一切。心底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反倒沉得发闷——像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终于挪开,空落之余,只剩挥之不去的疲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四岁,干净,单薄,没沾过半分血腥。他没动刀,没动毒,没使过任何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不过是凭着前世的记忆织了一张网,看着她自己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父亲。”顾廷烨开口。
顾偃开看向他。
他走到案前,将那包掺了红矾的药材收了起来:“儿子去一趟西角偏院。婶娘那边有些东西——该清的,得清掉。”
他没说“防她再藏毒物”,顾偃开却懂了,点了点头。
顾廷烨拿着药包出了正堂,沿着游廊往西走。侯府西角的偏院,是府里最荒僻的去处。院墙低矮逼仄,常年照不到多少日头,青砖地上覆了一层滑腻腻的青苔,阴湿之气扑面而来。
小秦氏已经被送到了这里。屋门敞着,两个婆子守在门外,见顾廷烨过来,连忙侧身让开。
他跨进门槛,就见她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旧椅上,发髻散了大半,一身墨绿褙子皱得像团揉皱的纸。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见是顾廷烨,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你是来替他们收拾残局的?”
顾廷烨把药包放在桌上,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没急着开口。窗外的光线从窄小的窗格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婶娘。”他声音不高,“这包药材我带走了,不会留在这里。廷炜那边我会吩咐下去,没人会因为您的事为难他。您在这里住着,吃穿用度一应不减。但您不能再碰药,不能碰任何能害人的东西——外头有人守着,连您喝的每一碗水,都会有人先尝过。”
小秦氏静静听完,忽然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我的?”
顾廷烨没回避:“去年秋天。婶娘给我端那碗桂花酥的时候。”
小秦氏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膝头皱巴巴的衣料,过了好半天才说:“那时候你就知道,我在捧你?”
“知道。”
“怎么知道的?”
顾廷烨沉默片刻,淡淡道:“因为有人告诉过我,这世上的好,不会无缘无故来。婶娘待我的好,太没来由。”
他没说那个“有人”是谁。小秦氏也没追问。她靠回椅背上,仰头望着梁上结的蛛网,喃喃道:“我争了二十年……争到最后,就剩这么一间爬满青苔的偏院。”她低笑一声,涩得发苦,“你姐姐走了这么多年,到底是有人替她讨回了这笔账。”
顾廷烨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婶娘,有些账不是大娘的。是您自己的。”
他跨出门去,身后的门轻轻合上,落了锁。
顾廷烨站在院中等了片刻,秋风卷着碎叶擦过墙根,吹乱了额前碎发。他望着地上青幽幽的青苔,片刻后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死死压住的哭声。
他脚步微缓,却没有停。
一步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