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还在下。一片接一片,落在青瓦上,落在枯枝上,落在北平城沉睡的夜里。他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又出现了从戏台上往下望的目光,穿过油彩和灯光的灼烫,穿过锣鼓和人声的喧沸,穿过一整座广德楼的嘈杂与昏暗,落在他蹲着的那片暗处。明明隔了那么远,明明那人站在最亮的地方,而他缩在最暗的角落。可那一瞬间的对视,像是一道光劈开了黑暗。不是台上的霸王在看他的虞姬,是顾惊淮在找他。他在找我。程砚卿把这个念头紧紧捂在心口,像捂着一个偷来的、滚烫的秘密,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这是他来广德楼的霸王与虞姬开春后,广德楼开始排新戏。说是新戏,其实是老戏重排。《霸王别姬》这折子,广德楼年年都演,但今年不一样,丁师父放了话,要让年轻一辈的徒弟挑大梁,从基本功开始重新磨。消息传出来的那天,练功房里的气氛变了。唱旦角的几个半大孩子都暗暗较上了劲,压腿比平时多压半个时辰,喊嗓比平时早起一炷香。谁都清楚,广德楼的旦角不少,可虞姬只有一个。那是台柱子才碰得了的角色,谁要是被点了,就等于被认定了将来能挂头牌。程砚卿不懂这些。他来了小半年,还在练最基础的东西。每天天不亮起来喊嗓,对着后院那口枯井“咿咿呀呀”地吊嗓子,吊完了压腿下腰,压完了练水袖,水袖练完了练台步。丁师父给他腿上绑了沙袋,让他在练功房里来回走,走到两腿打颤也不许停。“你底子薄,得比别人多练三倍。”丁师父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在你还算肯吃苦。”程砚卿确实肯吃苦。他不聪明,同一个动作别人练五遍就会,但他能练二十遍。练到膝盖淤青,练到脚趾磨出水泡,练到晚上躺在铺板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他不吭一声。顾惊淮有时候会在练功房门口站一会儿,端着白瓷缸子,不进来,不出声,看两眼就走。程砚卿知道他在看。他不知道的是,三月里一个傍晚,丁师父把顾惊淮叫到了自己屋里。“旦角里头,你觉得哪个行?”顾惊淮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报了两个名字,都是学了三四年的师兄,嗓子身段都不错。丁师父听完没说话,点了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程砚卿呢?”顾惊淮顿了一下。“他底子薄。”“我知道他底子薄。”丁师父吐出一口烟,“我问你觉得他行不行。”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顾惊淮端起白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肯练。”“就这个?”“他眼里有东西。”丁师父的手微微一顿。他磕了磕烟灰,抬起那双三角眼看向顾惊淮,目光里带着审视。“什么东西?”“上了台就亮了。”顾惊淮把缸子搁在桌上,站直了身体,“您让他试试。不行再换。”第二天一早,程砚卿被单独叫到了练功房。天还没亮透,练功房里空荡荡的。丁师父背着手站在屋子中央,旁边站着顾惊淮。两人中间放着一个戏衣箱子,箱盖敞着,露出里头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戏装,鱼鳞甲、百褶裙、绣了金线的云肩。程砚卿认得。他在后台见过这套衣裳,挂在最里头那排衣架上,从来没人穿。管行头的赵大爷说过,这是当年一位名角留下的,后来那位名角走了,衣裳就收起来了,只等下一个配得上它的人。“今儿个不练功。”丁师父开门见山,“扮上。我看看你的虞姬。”程砚卿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我……”“扮上。”丁师父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惊淮,你帮他。”门帘落下来,练功房里只剩两个人。程砚卿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那套戏装安静地躺在箱子里,金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微的光。“愣着干什么。”顾惊淮已经走到戏箱前,弯腰拿出那件鱼鳞甲,“过来。”“师哥,我不会”“没人天生会。”顾惊淮抖开鱼鳞甲,朝他比了比,“先穿这个。”他帮程砚卿脱掉练功的旧褂子。手指解开领口的盘扣,一颗,两颗,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话。程砚卿的脖子暴露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微微起了鸡皮疙瘩。他低着头,盯着顾惊淮衣领上的一小块磨损,不敢看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