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卿腿已经迈出去半步又被自己硬生生收回来。他站在原地,手攥着脖子上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火车开动,蒸汽从车轮底下嘶嘶地喷出来,月台上的人影开始晃,顾惊淮站在车门口看着他。程砚卿也看着顾惊淮。然后车厢晃了一下,顾惊淮伸出手抓住了车厢门口的铁把手,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了一下。他一直站在车门口,看着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越来越小。程砚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火车拐出站台尽头的大弯道,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信号灯后面。月台上人渐渐散了,扛箱子的走了,伤兵被抬走了。程砚卿站在原地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铁轨锃亮,阳光从道岔上反射上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他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淮”字歪歪扭扭地刻在玉面上,笔画深浅不一,是多年前一个少年用磨尖的铁钉刻了一下午的手艺。他把玉佩翻过来贴在嘴唇上,然后他一个人穿过空荡荡的候车大厅走出北站。回到法租界已经是下午了。老赵头在伙房里切菜,看见他进来,菜刀停在半空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着了?”“见着了。”老赵头没再多问,转过身继续切菜。程砚卿在伙房门槛上坐下来,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那个歪歪扭扭的“淮”字。衣襟内侧的胭脂扣硌在肋骨上,玉佩搁在胭脂扣上面,那根红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心口。一玉一铜,一上一下,都是从同一个人的身上取下来的。赵文魁端着碗从外头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程砚卿碗里。程砚卿低头看着那块肉。“文魁。”“嗯。”“他说回来那天让我给他把玉佩戴上。”赵文魁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就等他回来呗。顾师哥说话从来算数。”程砚卿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玉佩塞回领口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后院走。枯井边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嗓。----------------------------------------空台进入民国二十八年之后,信却断了。上一封还是腊月里到的,皱巴巴的信纸上一如既往只有寥寥几行“安。勿念。天冷加衣。”程砚卿把那句话翻来覆去看到能背出来,然后折好,和前三封搁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枕着那叠信睡觉,他才能不做梦。正月里没信。二月里也没信。法租界的日子表面上照常运转。电车叮叮当当,咖啡馆里的留声机吱吱呀呀,南京路上霓虹灯亮得扎眼。但租界外的炮声越来越近了,有时候半夜能把窗户纸震得噗噗响。戏班的人又走了两个,赵文魁也走了,他走的时候蹲在仓库门口哭了半天,说对不起丁师父,但老家在山东,他得回去看看爹妈还在不在。丁师父拍拍他的肩膀,往他包袱里塞了两块银元。走一个,戏簿上划一个名字,划到后来丁师父的笔停住了簿子上只剩不到十个人。戏还在唱。不是因为有人看,是因为不唱就没饭吃。程砚卿照常上台,照常扮虞姬。鱼鳞甲穿旧了,金线磨断了好几处,赵大爷用相近颜色的黄线补了补,补丁在灯下显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斑驳。他不在乎。他对着镜子把虞姬的妆一笔笔画好,眉尾收得利落,眼角的胭脂挑得微扬,和当年在广和楼后台刘师父亲手给他画的一模一样。可台下不一样了。以前在广德楼,池座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加凳,二楼包厢纱帘后面人影绰绰。叫好声能从台口轰到后台,震得化妆镜前的灯泡都跟着颤。现在法租界这个小戏园子,一百来个座位,坐满的时候少,坐一半的时候多。到了二十八年春天,连一半都不到了。来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戏迷,睡不着觉,花几角钱坐一个时辰,戏散了就走。前排正中不会再有一排穿着长袍马褂的老先生端着茶盏眯着眼品戏了,只有零星几个驼背的身影,咳嗽声比叫好声响。程砚卿不在乎。台下有一个人他也唱,台下没有人他也唱。他对着那些空椅子唱“大王且把愁眉展”,对着那些空包厢唱“妾身不能再侍奉左右了”。每一个身段都一丝不苟,每一个亮相都分毫不差。剑舞最后一式,双剑交叠于颈前,旋身,定格。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多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