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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第1页）

赵敏知道大元要亡。她前世读过的《倚天屠龙记》里写得很清楚，大元最后亡了。她虽然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怎么亡的，但她知道结局：明教推翻了元朝，朱元璋最后坐了天下。而她的父王、母妃、哥哥，都会死在那场崩塌里。她不能接受这件事。前世她是孤儿，没有人需要她守护，她一个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但这一世不一样——她有了家人，有了那句“娘在这儿呢”，有了每天蹲在摇篮边用粗手指碰她脸颊的父亲，有了傻乎乎偷亲她额头的哥哥。她放不下他们。

所以她必须做点什么。她不是来这个世界走一遍就算了的。她想让这个家活下来，就得先让这个王朝活下来。而她能想到的第一步，就是让自己站到皇帝身边。前世做特工时，她在某次跨文化任务前翻阅蒙古帝国史的资料时扫到过一个信息——成吉思汗的三女儿阿剌海别吉，在父亲西征时曾以“监国公主”的身份留守后方、总管军国大事。一个女人参政，在大元的历史上是有先例的。阿剌海别吉能做监国公主，她赵敏为什么不能？但眼下说这些还太远。她得先让皇帝记住她。记住一个会在御花园里跑得满头汗的小姑娘，而不是汝阳王身后一个规规矩矩行礼的小影子。

有一天傍晚，她听见汝阳王跟王妃说：“明天要进宫。”赵敏正在旁边翻书，耳朵动了一下。她放下书走过去拉了拉汝阳王的袖子：“父王，敏敏也想去。”

汝阳王低头看她：“你去干嘛？宫里又没什么好玩的。”

“敏敏想看皇上住的地方。父王不是每天都要去见皇上吗？敏敏想看看父王每天去哪。”

汝阳王转头看了一眼王妃，王妃正在旁边笑着看他。他还没等王妃表态，自己就已经开始高兴了：“行行行，明天带你一起去。”

第二天汝阳王牵着赵敏的手进了宫。一路上赵敏东张西望——她在观察路线：从宫门到大殿要过几道门、走多久、沿途侍卫的间距和换岗规律。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成一张地图。

汝阳王见了皇帝，行完礼，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了身后那个正在假装看柱子上雕花的小女儿。皇帝正低头批折子，抬眼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站在大殿里，东张西望的，完全不怵，像在逛自家的花园。他放下笔，看着汝阳王：“你今天怎么把闺女带来了？”

汝阳王清了清嗓子：“这丫头缠着臣，非要跟来看看皇宫长什么样。臣拗不过她。”

皇帝看了赵敏一眼。赵敏正抬着头在看殿顶的彩绘，像是真的被皇宫的样子吸引住了。皇帝嘴角弯了一下：“你闺女倒是胆大，别的孩子进了这殿里连头都不敢抬。”

汝阳王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是是是，这孩子从小就不怕生。而且皇上您知道吗，她才三岁多，已经能认字了。前几天臣请了个先生来，先生教了她五个字，她当场就记住了。先生说教了一辈子书没见过这个年纪学得这么快的。”

皇帝来了兴趣：“哦？三岁就会认字了？”他看了一眼赵敏，她还在看殿顶，像是完全没在听大人们说话。

汝阳王低头喊她：“敏敏，过来，皇上问你话呢。”

赵敏转回头，走过去，站在皇帝面前，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认出了这张脸。上次来的时候她看见他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远远的。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能看清他眼底那层很淡的疲惫。皇帝看着她的眼睛：“你父王说你都会认字了？”

赵敏偏了一下头，像是想一想，然后慢慢点了一下：“会一点点。”

皇帝从御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五个字：天地日月人。他推过来：“那你看看，这几个字你认得吗？”

赵敏看了一眼。全认识。但她不能全认出来。她指着“天”说“天”，指着“地”说“地”，指着“日”的时候顿了一下：“……太阳？”皇帝笑了：“这是‘日’。”她又指“月”，也认出来了。最后指“人”，停了一下，小声说：“……我不认识这个。”她故意漏了一个。三岁孩子全认识太不像话了。

皇帝把纸转回自己面前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父王没骗朕，你确实会认字。”

赵敏看着他，像想起了什么。她刚刚认完了字，站在皇帝面前，忽然开口说：“皇伯父，父王说你很厉害。”

皇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噢？你父王为什么会这样说？”

汝阳王后背一紧，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掌在赵敏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想让她别再说了：“陛下，童言无忌，这孩子——”

皇帝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欸，让她说完。”他看着赵敏，声音放平了些，“敏敏，说说看，你父王是怎么说朕的？”

赵敏说：“他说皇上很累，管着这么多人，很辛苦。”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一个三岁多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说“很累”“很辛苦”，语气是平的，没有任何修饰。不是别人教她背的，不是恭维，不是讨巧，她只是在说她听见的话。皇帝沉默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停在笔杆上没有动。殿里安静了几息。

汝阳王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紧巴巴的：“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无妨。”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孩子说的是实话。”

然后他看向赵敏，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去吧，去那边玩吧。”

赵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父王身边，安静地站好。她没有回头，但记住了那只手落在她头顶的分量——轻的，温的，停了两息。

从那天起，皇帝偶尔会主动问汝阳王：“你家敏敏来了吗？”汝阳王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乐得不行，回家就跟王妃说“皇上今天又问敏敏了”，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荣耀。

赵敏坐在旁边翻书，没有抬头。但她听见了。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成了。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要让皇帝喜欢她，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到某一天她不在的时候他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习惯到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他愿意听，习惯到她不通过任何人、不经过任何程序都能出现在他面前。她要的是“名正言顺”这四个字。第一步已经踩稳了。剩下的，只是等时间走过去。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赵敏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汝阳王议事时间长，她就待在偏殿里等，等得无聊了就跟内侍说想去御花园走走。内侍知道这个小郡主是皇帝偶尔会问起的人，不敢怠慢，便带她过去，叮嘱别走远。

赵敏第一次在御花园里见到扎牙笃的时候，他正蹲在池子边看金鱼。她走进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是谁？”

赵敏看了他一眼：“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