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下葬之后,汝阳王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他从早上坐到天黑,没有说话,没有吃饭,面前的茶换了三次,没有碰过。成昆站在他旁边,偶尔递一杯新的,收走凉了的。他没有多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汝阳王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大师,那天若不是你在……”
成昆说:“王爷福大命大。贫僧只是恰好赶上。”
汝阳王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件事——那天夜里如果成昆慢了一步,那把匕首刺中的就不是王妃的手臂,而是他的咽喉。他死了,保保怎么办?敏敏怎么办?他们才那么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战场上砍过无数人的头,从来没有抖过。但此刻它们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攥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如果不是恰好呢?如果下次我没有恰好呢?”
成昆没有接话。他在等。
汝阳王说:“我需要人。不止一个。要最好的。”他抬起头看成昆,“大师,你能帮我找到吗?”
成昆说:“贫僧可以试试。”
三天后,玄冥二老走进了汝阳王府。
鹿杖客、鹤笔翁,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玄冥二老”。两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走进正厅的时候像两截被砍下来的树桩。
汝阳王坐在主位上,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愿意在王府做事?”鹿杖客进门后没有立刻看汝阳王。他先扫了一圈正厅,目光在屏风方向停了一下,然后才转回来,咧嘴笑了一声:“王爷给得起价钱,我们自然愿意。”汝阳王说:“你们要什么?”鹤笔翁开口了,声音比鹿杖客尖细,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永远咳不出来的东西:“药材,酒,清静。别让人来打扰。”
汝阳王看了他们一眼:“府里药材库随便用,酒管够,给你们单独一个院子,不来打扰。”鹿杖客和鹤笔翁对视了一眼,拱手道:“那便多谢王爷了。”
赵敏在屏风后面把这两个名字翻了出来。玄冥二老,武功极高,人品极差。贪财好酒,好控制,也不好控制。
她需要的是他们的武功,不是他们的忠诚。
然后她看见苦头陀走了进来。
苦头陀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颌的旧疤,面目狰狞。他没有说话,走到汝阳王面前拱了一下手,就算见过了。汝阳王站起来,像是跟他早就认识——他说:“苦大师,多年不见。”苦头陀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汝阳王也没有多解释,只是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苦大师往后住在府上,一切照旧。”苦头陀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赵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苦头陀转身离开。灰袍子在风里掀了一下,露出他后颈上一道很旧的疤。
她在书里知道这个人。范遥,明教光明右使,自毁容貌入府卧底。她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没有拆穿。她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她知道,他会是这三个人里唯一认真教她的人。
从那天起,赵敏开始学武。
上午她依旧进宫。母亲刚走的那几天,汝阳王没有去上朝。但丧事办完,朝堂上的事堆着,他不能再待在家里了。第四天清晨,他换上官服准备出门的时候,赵敏站在廊下等他。汝阳王低头看了她一眼:“敏敏,你今天在家里歇着。”赵敏说:“敏敏不想和父王分开。”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撒娇,没有哭腔,只是陈述。汝阳王看着她穿着素白的小衣裳,手指攥着袖口,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之后还没完全直起来的小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他牵起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进了宫,汝阳王去御书房议事,赵敏被安排在偏殿等着。她坐在偏殿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没有在看。她只是坐着,等父王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再跟他一起回去。她知道自己现在还进不了御书房,所以她也不急。她只是坐在这里。翻翻书,看看廊下经过的人,偶尔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
她不急。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等出来的。
皇帝是偶然看见她的。那天他批完一批折子走出来透口气,经过偏殿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看见赵敏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她低着头,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页。皇帝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赵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站在她面前,愣了一下,站起来行礼:“皇伯父。”
皇帝看着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他说:“你父王在里面议事。你在这里等?”赵敏点了一下头。赵敏看着皇帝,沉默了两息。然后她忽然屈膝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