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王府的白幡是第二天一早挂起来的。
三丈长的白布从门楣上垂下来,风一吹就翻卷起来。赵敏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白幡被挂上去,像在看一场和她无关的布置。她穿着素白的丧服,头发用一根白绳扎起来,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她没有再哭了。
来吊唁的人从第三天开始陆续到了。
先是府里的旧部、同僚、汝阳王麾下的将领,然后是朝中官员——六部的、枢密院的、御史台的,一波接一波。灵堂设在正厅,王妃的棺木停在正中央,灵前摆着香案、供品、长明灯。汝阳王穿着粗麻丧服站在灵堂一侧,每来一个人就拱手回礼,声音是哑的:“多谢。”他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眶深深陷下去,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抽干了水分的树。王保保跪在灵前一侧,低头守着香火,一根烧完就续上下一根。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肩膀是直的,像在替母亲做完最后一件事。
赵敏没有跪在灵前。她站在汝阳王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根竖在墙边的木桩。有人来她就行礼,有人走了她就站回去。她听见那些来吊唁的人在香案前说的那些话——“王妃走得可惜了”“王爷节哀”“王妃是个好福气的人”。
一个她不认识的官员上了三炷香,朝汝阳王拱了拱手,转身时轻声对旁边人说了一句:“回去记得跟礼部把祭品账对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但赵敏听见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那些话像水面上的浮萍,飘过去就散了。
丧事的规格比她想象的要高。
礼部官员第三天到了,在灵前宣读圣旨。赵敏跪在地上,听见那卷黄绫被展开的声音,听见宣旨官员抑扬顿挫的声调——“王妃阿勒坦,秉性贞懿,追封如故,赐谥贞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前的地面,在心里把“贞懿”两个字默念了一遍。贞。懿。那是母亲死后被刻在碑上的第一个名字。
第四天,内务府差人护送一副金丝楠木棺椁到了王府。棺木漆成深色,边缘镶着银饰,比寻常棺材大两寸。内务府的官员说是御赐的,皇帝吩咐换这副棺椁入殓。汝阳王站在那副棺前,沉默了很久。赵敏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开。
第五天,太子来了。皇子亲临吊唁,是元朝最高规格的丧事礼遇之一。太子穿着素服进了灵堂,在灵前上了香、行了礼,转身对汝阳王说了一句:“王爷节哀。”汝阳王躬身还礼:“臣不敢当。”太子又看了一眼那副棺椁,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赵敏站在旁边行礼,抬头看见太子的脸色很严肃,看不出悲喜。她记得这个场景很久。不是因为她感激太子来吊唁,是因为她觉得皇帝派太子来这件事本身,说明母亲死在了“足够重要”的位置上。皇帝给母亲的哀荣,和她活着时从未得到的重视之间,有一条她说不清的裂缝。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灵堂里香火太浓,熏得她眼睛发酸。
第六天,七王爷来了。他穿了素服进来,在灵前上了香,转身对汝阳王说了几句场面话。赵敏站在旁边,看见扎牙笃跟在七王爷身后,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没有穿他惯常穿的那些亮色衣裳。他走进灵堂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怕看见什么。他跟在七王爷身后行了礼,然后站在旁边,没有走。七王爷跟汝阳王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在找赵敏。他找到了——她站在汝阳王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脸白得像纸,眼睛是肿的。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站在汝阳王身后,人瘦了一圈,像是谁把她的影子削薄了一层。扎牙笃看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忽然缩紧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他以前难过是因为摔跤、因为被骂、因为御花园里的金鱼死了,但那种感觉没有这么闷,没有这么沉。他站在那里看着赵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七王爷跟汝阳王说完了话,回头喊他:“扎牙笃,走了。”扎牙笃没有动。七王爷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扎牙笃!”扎牙笃这才转了一下头,看了他父亲一眼,又转回来。他没有走过去,他往赵敏的方向挪了两步,站到她旁边,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七王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走过来伸手要拉他。扎牙笃说:“再等一会儿。”七王爷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那是一个七岁的孩子第一次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没有哭,但比哭更难忍。七王爷沉默了一下,没有再拉他。
扎牙笃站在赵敏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看见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指节都在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他知道这句话没有用。他只是站在那里,陪她站着,站到七王爷第三次喊他。七王爷的声音从灵堂门口传过来:“扎牙笃,该走了。”扎牙笃这才动了。他转头看了赵敏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比任何话都重。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是“我在这儿”、是“你别一个人撑着”、是他还不知道如何命名的疼。他转身走出灵堂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在等一个回头。赵敏没有回头。
丧事办了七天。
那七天里,赵敏几乎没吃过东西。丫鬟端来的粥放在桌上,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没有碰过。她喝过几口水,勉强能站住,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王保保比她略好些,还知道坐在桌边扒两口饭,但也只是扒了两口就放下了。汝阳王什么都没有吃。他站在灵前迎来送往,像一盏没人添油却还亮着的灯,火光已经薄得发颤,但就是不灭。
第七天,王妃下葬。棺木从王府抬出,沿街送往城外墓地。赵敏跟在送葬的队伍里,走在王保保身边。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像是那三天已经把她的眼泪全部倒空了,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棺木入土的时候,她站在坑边,看着那副金丝楠木的棺椁缓缓放下去,看着第一捧土落上去,看着那口深色的箱子一点一点被泥土盖住,最后变成一个隆起的土丘。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个王府好大。大得空荡荡的。以前母亲在的时候,院子里的脚步声从来没有断过——她穿过回廊的步子、她在院子里喊“敏敏”的声音、她在厨房里让人备饭的吩咐——那些声音填满了每一个角落。现在那些声音没有了。院子还在,廊柱还在,窗台上的兰草还在,但填满它们的东西已经走了。赵敏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起的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拢。
她往回走的时候,走在汝阳王和王保保中间。三个人穿过王府的大门,穿过前院、穿过后院,没有人说话。赵敏走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草——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天都会给它浇水,她记得母亲弯下腰的动作。她站起来走过去,端起旁边的水壶,给那盆兰草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水壶放回原处,坐回床沿上,没有点灯。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起扎牙笃那天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陪她站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赵敏闭上眼,没有让那些东西涌上来。她要等。等她够大的时候。
搠思监是在第四天知道消息的。
他在书房里等消息等了三天。第一夜他没睡,第二夜他合了一会儿眼,第三夜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读到一半的公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然后有人来了,在门外低低说了几句话,只说了几句就走了。搠思监听完,手里那支笔在他指间停住了。
死士没得手。匕首偏了,划伤了从内室跑出来的王妃。王妃中毒,三日后死了。汝阳王没事。
搠思监的拇指按在笔杆上,没有动。他花了三息时间消化这件事——死士是他亲自选的,武功高,嘴严,任务失败会立刻服毒。死士没有回来,说明他已经死了。他为什么没有得手?汝阳王身边有高手。搠思监不知道成昆的存在,但他能推出这个结论。一个连死士全力一击都能挡下来的人,不会只是运气好。而他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笔杆上的拇指,指节微微发白。他慢慢松开,把笔搁回笔架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死士死了,线索断了。汝阳王没死,反而打草惊蛇。经过这一次,汝阳王府的戒备只会比从前更严。再想动手,难如登天。而皇帝——他今天早上才听说,皇帝为汝阳王妃辍朝三日,赐谥“贞懿”,派礼部官员主持丧仪,赐金丝楠木棺椁,让太子亲往吊唁。这个规格快赶上亲王了。
搠思监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皇帝对汝阳王的宠信,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他杀不了汝阳王,如果强行再动手,一旦失手,万一查到他头上——他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他在那几息里做了一个决定。不追了。不是不想杀,是现在杀不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落在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他站了一会儿,身后书案上那卷公文还摊着,他没有再回头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书页的一角。
他伸手把窗关上了。月光被隔在外面,屋子里重新暗下来。他站在书案前,把之前读到一半的公文重新翻开,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