搠思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报。密报上只有几行字,说的是汝阳王在河南平乱的最新战况。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让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一些。汝阳王的兵马又打了一场胜仗,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夸了他。搠思监放下密报,拿起另一份,户部转过来的军费账目。汝阳王在前线的开销比上个月又多了两成。他每多花一文钱,搠思监能截留的就少一文钱。他闭上眼,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又想起了半个月前皇帝过问粮饷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不重,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三种恨意叠在一起。他睁开眼,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他吹干墨迹,把那张纸折好,递给门外候着的人。
那天夜里,赵敏是被吵醒的。刀剑碰撞的声音从正院方向传来,隔着几道墙和院子,清晰得像有人在院子里打。她睁开眼,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不是全黑的——火把在晃动,人影在跑,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被风扯碎了。她看见几个侍卫从廊下跑过去,甲胄撞击的声音很急。然后她听见了汝阳王的声音,是从正院传过来的,隔着距离,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那个声音是她在用的。她没有跑出去。她站在门缝后面,攥着门框,没有动。她知道自己跑出去也做不了什么。
后来她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死士的武功很高,一个人从外院杀到内院,沿途放倒了七八个侍卫。他一刀劈开内院的门,看见汝阳王正站在厅中拔刀迎上来,便扑了过去,匕首直刺咽喉。成昆从侧门闪出,一掌击在死士的手臂上。匕首偏了方向,从汝阳王颈侧擦过,划伤了从内室跑出来的王妃。划得不深,手臂上一道口子,渗了血。
成昆蹲在死士身边,拉开面罩看了一眼。那张脸他不认识。他低着头,手在死士衣襟上翻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向汝阳王,声音不高不低:“王爷,此人像是明教金毛狮王谢逊的手下。”
赵敏走进正院的时候,死士已经断了气。她听见了那句话。“谢逊的手下。”她站在廊柱后面,没有走进光亮里去。谢逊在冰火岛上。这句话她没法说出口。她看着成昆站在那里,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脑子里。
王妃自己没当回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渗出来了,暗红色的,不太多。她用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只是划了一下,没事,”她说,“拿金疮药来就行。”汝阳王收了刀,转身走过来看了一眼,确认伤口不深,才松了一口气:“快去拿药。”他伸手扶住王妃的肩膀让她坐下,“你跑出来干什么?外面乱成这样……”王妃说:“我听见你喊了。”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汝阳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成昆蹲下来的时候,原本只是想确认刺客身上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但他在王妃手臂上那道伤口边缘看见了一圈极淡的青紫色,和渗出来的暗红色血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他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血,在指尖搓了搓。
汝阳王注意到他还没走:“大师?”
成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退后半步,合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王爷,贫僧斗胆……王妃这伤口的血色不对。寻常划伤,渗血应是鲜红。王妃伤口渗出的血颜色偏暗,边缘泛青紫——贫僧曾游历西域时见过此毒,形貌极似西域曼陀罗。若真是此毒,三日之内若无解药,恐……”他顿住了,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汝阳王站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妃手臂上那道伤口,又抬头看了成昆一眼——他在确认成昆说的是不是真的,还在想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他说:“西域曼陀罗?你确定?”
成昆犹豫了一下:“贫僧不敢十成十确定。但伤口色状确实……与贫僧所知的西域曼陀罗毒发之兆相似。”他没有说“你老婆要死了”,他在说“我怀疑是这个毒,我需要你帮我确认”。
汝阳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谁能解?”
成昆说:“若真是此毒,贫僧所知的唯一可解之人,是蝴蝶谷的胡青牛。此人医术冠绝天下,尤其精通毒理。只是……”他停了一下,“蝴蝶谷距此千里之遥,往返最快也要八九日。三日之期……怕是赶不上。”
汝阳王没有咆哮。他看着成昆,开口:“那除了胡青牛,还有没有别人能解?太医院呢?江湖上有没有其他用毒之人?”
成昆说:“贫僧不敢说绝无他人。但以贫僧所知,西域曼陀罗非寻常毒物,解法早已失传。胡青牛是贫僧唯一听过能解此毒的人。”他想了想,又说,“太医院或许有古籍记载,贫僧见识有限,不敢妄断。”
汝阳王转头看向门口:“去太医院!把所有太医全部叫来!还有,把王府里所有医书全部搬到正厅来!连夜翻查,谁找到解法,赏银千两!”
侍卫跑出去的时候脚步声急促。汝阳王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妃——她还坐在椅子上,手还按着伤口,表情还没有完全跟上。“王爷,”成昆开口,“贫僧愿去蝴蝶谷一趟。虽三日往返已不可能,但若王爷还有别的法子找解药拖延几日,贫僧快马加鞭,或许……”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或许”有多渺茫。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一个来投靠的人,在主人出事的时候不做任何事是不行的。
汝阳王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备双马,沿路换乘,日夜兼程。大师若能将胡青牛带来,本王重谢。”他停了一下,“若带不来人,能把解药方子带回来也行。”
成昆躬身应道:“贫僧尽力。”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厅。
那天夜里,汝阳王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太医来了五个。第一个把完脉,脸色就变了;第二个看了伤口,退到一旁低声和第一个商量;第三个翻遍带来的医书,没翻到那页。最后领头的跪下来,说了一句“臣等无能”。
汝阳王站在厅中央,重复了一遍:“谁能解此毒,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没有人应声。
那三天里,汝阳王几乎没有坐下过。驿马跑了又回,每一次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他就站起来。端进来的饭菜没怎么动,汤面上结了一层油皮。
赵敏有一次夜里推开正厅的门,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舆图前面,背对着门口。她没进去。她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把那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王保保从那天夜里就没有离开过母妃的卧室。他十一岁了,已经懂事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坐在王妃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谁叫他走他都不走。汝阳王路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扔在他肩上。王保保攥着那件外袍,没有抬头。那三天他白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夜里蜷在脚踏上睡,醒了就抬头看一眼母亲的脸,确认她还在呼吸。他握着她的手,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像小时候跟她讲今天发生了什么。声音很轻,没有什么内容,只是不想让那只手觉得旁边没有人。
赵敏坐在自己屋里翻医书。她白天黑夜都在翻,一本接一本,在每一本里找到“西域曼陀罗”那一页,看一遍,确认没有解法,合上,放一边,换下一本。她的动作越来越快,书页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越来越响。她知道翻不出结果。西域曼陀罗的条目她已经找到了三遍,每次都是同样的字——“解法失传”。
她又翻了一遍。一遍。
她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之后,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声音:她要死了。你救不了她。你什么都知道,却救不了她。
王妃中间醒过几次。第一天晚上她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只有王保保还在。她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儿子,声音很轻:“保保。”王保保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娘,”他说,“你醒了。”王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你哭了。”王保保说:“没有。”王妃说:“过来。”王保保凑过去,王妃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动作很慢。“你是哥哥,”她说,“要照顾好妹妹。要听你父王的话。”王保保点头,嘴唇在抖。王妃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回被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又说:“去吧,叫你父王进来。”
汝阳王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快,但在床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他握住王妃的手,低着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王妃看着他:“你别这样,我还没走呢。”汝阳王没有笑。他说:“成昆去找胡青牛了,快马加鞭,说不定——”王妃轻轻摇了一下头:“别骗自己了。”汝阳王没再说话。王妃停了一下,又开口:“以后保保和敏敏就交给你了。你打仗归打仗,别把他们丢在府里太久。”汝阳王点了一下头。王妃又说:“你那脾气,对部下对皇上都行,对孩子们收着点。”汝阳王声音哑了:“……我什么时候对你凶过。”王妃笑了一声:“你在外面……怎么都行。”她停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用完了,“回到家……对孩子们……别那样。”汝阳王攥着她的手,用力点头:“我知道。”
第二天王妃没有醒。赵敏站在门口看了一次,看见王保保还坐在床边,手没有松开过。她看见他在低声说话,像在讲什么小事,声音很轻。她没有走进去。她转身回屋,继续翻那本已经被她翻过三遍的医书。
第三天清晨王妃醒过来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清醒。她睁开眼的时候,王保保还在旁边,汝阳王也坐在床边,赵敏还在那堆书前面。王妃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敏敏呢?”汝阳王说她在看书。王妃说:“把她叫来。”王保保跑出去敲门。赵敏放下书走进来的时候,王妃的眼睛正朝着门口的方向。她走到床边站住,王妃伸出手,赵敏握住了。王妃握着赵敏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她攒了很久力气,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慢:“敏敏,你最小,娘最放心不下你。”赵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王妃又说:“你比你哥哥聪明,娘看得出来。长大了要帮着哥哥,两个人和和气气的,别吵架。”赵敏点了点头,嗓子挤不出声音。王妃又把目光转向王保保:“保保,你是哥哥,妹妹还小,有什么事你多担待。”王保保跪在床边,拼命点头,眼泪砸在床沿上。王妃最后看向汝阳王,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你这辈子,别太累了。”汝阳王攥着她的手,额头抵在她的指节上,肩膀在抖。
王妃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把他们的样子最后看一遍。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好好的。”那两个字很轻,不是告别,像是在叮嘱一件很小的事——你们要好好的,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好好的。她说完这句话,眼睛还睁着,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弯着的弧度。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松了一下,不动了。
赵敏还握着那只手。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正在变凉,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手指间升上去,离开她,往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走了。她的胸口忽然涌上来一阵什么东西,闷的、烫的,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可眼泪先一步冲出来了。不是一滴两滴,是整片整片地涌出来,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压。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被什么撕开了的声气,然后那声气变成了哭声。她不想哭的,她不想在自己母亲面前哭成这个样子,可她攥着那只已经开始变凉的手,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王保保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她伏在床沿上,把那些她压了三天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她哭了很久,久到喉咙哑了,久到汝阳王站起来,伸手把她从床边拉起来,拢进怀里。她靠在他怀里,还在抖,但哭声已经慢慢变成抽噎了。
赵敏慢慢收住了哭声。她松开王保保的袖子,用手背擦了擦脸,退后半步站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蹭乱了也没整理。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王保保,又看了一眼父王。王保保还跪在床边,像是腿上没力气站起来。汝阳王坐在旁边,一只手搁在腿上,攥着那件外袍的边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绷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额头抵在她的指节上,声音很轻:“……你还没听我说话呢。”
他们都在,谁也没有走。赵敏走过去,在王保保身边蹲了下来,没有说“你去歇着”,她在他旁边蹲着,像以前在御花园里一起看金鱼那样并排蹲着。她靠着他的胳膊,没有说话。王保保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袖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靠着更舒服一些。赵敏蹲了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汝阳王。汝阳王还在看着床上那只手,像在等它再动一下。赵敏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汝阳王的袖子,仰起脸,声音还是哑的,但很轻:“父王。”汝阳王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赵敏说:“你坐下歇会儿。”她把旁边那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自己先坐了下来,椅子紧挨着床沿。汝阳王看着她——她没有让他出去,她让他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有夜风穿过院子,吹动廊下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笼,发出极轻的、晃晃荡荡的声响。赵敏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床沿上,没有碰到那只手,但也没有收回去。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但她没有再哭了。她蹲在那里,靠着王保保,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空的。她哭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坐在床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母妃的脸。那脸很安静,像睡着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床沿下慢慢攥紧了,攥得指甲陷进掌心。那个念头还没有成为句子,它还只是一个很尖很尖的东西,扎在她胸口最深处。
凶手。毒。西域曼陀罗。
她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跟自己确认了一遍。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父王的侧脸,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只手上,像在等着什么再动一下。她又看了一眼王保保,他靠在床尾,头低着,眼泪已经干了。她转回头,继续看着母亲的脸。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屋里的影子也移了。赵敏抬起头,看见母亲枕边那只茶杯还放在原处,水面一点波纹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