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第二次走进王思诚的院子时,日光正好从院墙上头斜照下来。
她跨进门槛,脚步顿了一下。上一次来的时候,院子里是裂了缝的地砖、缺了口子的院墙、墙根处长着青苔。现在地砖换了新的,墙上的缺口补上了,窗框重新漆过,漆面还没完全干透,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墙角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舒展,边沿缀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浇过水。正厅的门开着,窗纸换了新的,透进来的光比上次亮了许多。王思诚正站在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郡主来了。”赵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王思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郡主安排得好。”
赵敏又看了一眼院子:“青鸟和阿大呢?”
“青鸟在厨房备菜。阿大去买东西了,说是看到巷口有卖活鱼的,去挑两条回来。”王思诚说着,侧身让开门口,“郡主里面请。”
赵敏走进正厅,在桌边坐下。桌角多了一盆绿植,和墙角的品种一样,叶片深绿,边沿微微卷起,像是被仔细照料过的。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盆边缘,没有说话。王思诚坐在对面,给她倒了茶——这一次茶杯边缘没有缺口,茶水清亮,碎茶叶渣不见了,是一杯正经的茶。他放下茶壶:“郡主喝茶。”赵敏端起来喝了一口。今年的春茶,汤色清透。她放下杯子:“怎么换了?”王思诚说:“青鸟买的。”他没再说别的。
赵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住着还习惯吗?”
王思诚顿了一下。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习惯。”他停了一拍,“不光是习惯。已经很多年没有住过这么安生的院子了。”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像只是顺带提一句,没有刻意去看赵敏的表情。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汤浅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那个沉默本身比语言更完整。赵敏也没有追问,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等他先平复好自己。
放下茶杯之后她说:“今天来找你,是为了变法的事。”
王思诚立刻坐直了一些。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把桌面上那盆绿植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来。
赵敏把方案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来,摊开在桌上。她翻开第一页,却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些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方案我写了九年。但写东西和做事是两回事。”她抬起头看着王思诚,“你在地方上待过,懂实务。我写的东西落地的时候会不会出问题——哪些地方能走通、哪些地方走不通——你比我有数。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帮我把它从头到尾再推演一遍,查缺补漏。”
王思诚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那卷纸,没有说话。他以为自己要等很久才能等到她来改方案,但她来了,坐在他对面,说“你帮我”。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郡主,这个方案臣从头到尾看过三遍。”他翻开一页看了一会儿,开口:“清田亩,‘全县丈量、不设例外’。这个字面上是对的,但实际操作会有问题。地主的田和农民的田,登记册上写的和实际占的往往对不上。有人会趁着丈量之前连夜改地契。如果不先把底册理清,丈量出来的结果还是假的。臣的想法是——先封旧册,再派人下去重新丈量,让那些人来不及动手脚。”
赵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笔搁下,想了一会儿:“封旧册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你一封,全天下都知道朝廷要清丈了。该改的还是改,只是改得比从前更快。你能封得住册子,封不住人的嘴。我的想法是——不封,先查。旧册不动,派人不打招呼下去走一圈,拿着旧册对实地,出错的单独列册。等各地都查完了再统一封。这样想动手脚的人不知道从哪下手。”
王思诚低下头想了想,指腹在桌沿上慢慢磨了一下:“这样做的代价是时间更长。而且不打招呼下去的人如果不熟悉当地情况,可能会被糊弄过去——他们换了人手、调了地界,你不一定看得破。”
赵敏没有反驳。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提醒得对。这一处我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她翻到方案旁边一页空白处,边写边说:“派下去的人不能临时调。得提前摸清当地谁是真种地的,让老农带路,绕过县衙,从村子边上开始量。县衙知道的时候,几个村已经量完了。”
那时候就算他们想补做手脚,也来不及了。至于时间的问题——慢一年,换来的是数据真。我愿意等这一年。”
王思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好。这样可行。”他没有再说别的,但低头记了两笔,把赵敏说的“先查后封、不入县衙”写进了旁边。
赵敏翻到下一页:“整钞法。我的想法是三年三步走——第一年主要城镇设兑换点,第二年扩大到县城,第三年推到底层乡里。”
王思诚看了一遍,皱了一下眉头:“三年三步走,会不会太慢了?百姓等不了三年。老家的老人,手头攥着一堆废纸,他们可能连一年都等不了。”
赵敏没有急着争,端起茶喝了一口:“如果新钞兑旧钞,到乡里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老百姓在那一年里收着废纸,心里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在画饼。等新钞真的来了,他们反而不会信了。”
王思诚听完,坐直了:“那郡主的想法是?”
赵敏放下茶杯:“那就反过来。前三个月让所有人看着朝廷怎么兑。有多少兑多少,搬空库房也不限额。先把‘朝廷真的在兑’这件事钉进老百姓脑子里。”
她停了一下:“他们信了,就不会挤兑了。”
王思诚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但这样前期需要的备付金会更多。如果老百姓一下子涌到兑换点,你的常平钞库不一定撑得住。”
赵敏说:“撑不住也要撑。前三个月,朝廷拿出实物税赋储备做底,有多少兑多少。这三个月不设限额,哪怕把库房搬空也在所不惜。老百姓只有亲眼看见‘朝廷真的在兑’,新钞的信用才算真正立住。三个月后,他们自己会替新钞做口碑。后面第二批、第三批的人涌来的时候,已经是他们听说了‘邻居换了新钞能买到粮食’以后的事了,挤兑不会发生,因为头一轮的恐慌已经被消耗掉了。”
王思诚听完,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这一条的风险不小,但值得一试。臣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合上纸,没有再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