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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第1页）

赵敏回到府里，叫来了阿大，交代了几件事。阿大听完，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王思诚听见敲门声。他以为是同僚来找他，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干净的旧青袍，身形瘦长，腰侧挂着一柄旧剑。他身后站着几个人，正从巷口的马车上往下搬木料和工具。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女子，手里拎着一个药箱大小的木匣子。

王思诚愣了一下：“你们是？”

阿大拱了一下手：“属下阿大，郡主吩咐的，来替大人修修院子。大人若是觉得不便，属下这就让他们撤回去。”

他把决定权交回给了王思诚。王思诚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些木料和绿植，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边沿的漆早就磨没了，露出发白的木头茬。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吧。”

阿大点了一下头，朝身后抬了一下手。工匠们抬着东西进了院子，开始撬地砖、换门框、填墙缝。王思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做这些事，没有出声。阿大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等他看完了才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郡主说，这一千两银票，是大人俸禄之外另给的，解大人和令弟的燃眉之急。郡主还说，院子旧了，修一修，人住着也清爽些。大人是做大事的人，不该在这种事上分心。”

王思诚接过信封。很厚。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它收进袖中，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下。

他看着墙角正在被放进来的几盆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他说了一句：“知道了。”

阿大没有催他。等他收好了信封，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郡主还说了一件事——让属下留在大人身边。属下原为丐帮四大长老之首，江湖上给属下取了个绰号叫‘八臂神剑’。剑术内力都还过得去。大人以后出入、上朝、赴任，属下在旁边跟着，不碍事。”

王思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阿大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腰侧挂着一柄剑鞘，剑鞘旧了，但擦得很干净。王思诚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你愿意跟着我？”阿大说：“郡主吩咐了，大人就是属下的主人。属下听大人的吩咐。”

王思诚没有立刻接话。他转头看向那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挽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王思诚看着她：“你是？”

青鸟微微欠身：“奴婢青鸟。郡主吩咐的，来替大人照料饮食起居。”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郡主担心有人在大人的饭菜里动手脚。奴婢正好懂一些。”

王思诚沉默了很久。他本想说自己不需要人伺候，但“她担心有人在大人的饭菜里动手脚”这句话堵住了他。他从来没有被人替他想过这一层。他侧身让开：“进来吧。”青鸟跨进门，没有多话，拎着木箱走向厨房。

那天晚上，工匠撤走了。王思诚站在院子里，踩了踩新铺的地砖——平的，纹丝不动。他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几盆绿植，暮色里叶子的边缘泛着一点湿润的光。然后他走到隔壁偏房门口，阿大正坐在门槛上擦剑。王思诚说：“你住偏房吧。门口凉，夜里风大。”

阿大抬头看了他一眼：“属下在门口就行。”

王思诚说：“我这儿地方小，没有门房，偏房空着也是空着。你平时就在这住着就行。不用站岗。”他停了一下，“院子里够住。”

阿大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扫了一下偏房到正厅的距离、院墙的高度、院门和正厅之间的视线，在心里算了一遍。然后他说：“好。属下听大人的。”他站起来，拎着剑进了偏房，没有关门。偏房的窗对着院子，院门和正厅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王思诚转身走到厨房门口，青鸟正在里面收拾灶台，把碗盏归拢整齐，又往水缸里添了一勺水。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王思诚在门口站住，想了一下：“偏房给阿大住了。你看——”他顿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厨房的格局——灶台旁边有一小间耳房，门板旧了，但里面还算干净，原本是放柴火和杂物的。“耳房空着，你要是愿意，先住那里。”他有些迟疑，像是拿不准这样安排是不是合适。“地方小，比不上王府。”

青鸟放下手里的碗，走到耳房门口推开看了看——屋里确实不大，但够放一张窄床和一只木箱。她转身点了点头：“够住了。多谢大人。”她没有多说，又走回灶台边，继续打扫。王思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确实没有觉得不便，才转身走回正厅。

王思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偏房那扇半掩的门，转身回了屋。他走到桌前坐下，桌角多了一盆绿植，是白天放在窗台上的那盆，不知被谁端到了桌角。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花盆的边缘——是他写字的右手侧，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他收回手，又看见了桌上那个信封。他把它拆开，把银票取出来数了一遍，叠好放回去，搁进抽屉。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磨了墨，提起笔。

他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笔尖微微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了二十年奏疏，没有一封被批过。他把它按在桌面上，停了几息，再抬起来的时候，稳住了。他落下了第一笔。风从新修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王思诚的笔没有停。他写到第三行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气味——热油炝锅的香气，混着姜葱的味道，还有炖汤的厚重气息。他写字的动作慢了一下，但没有停，又落了一行字。青鸟端了一只托盘出来，放在他手边——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烧豆腐，一碟蒸鱼，一碟凉拌小菜，一碗热汤，旁边搁着一碗白米饭。不是山珍海味，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做得清爽齐整，菜色搭配得宜，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放下之后没有多留，退回了厨房。王思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动筷。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汤面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落在灯下像一层极薄的纱。然后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咸淡正好，菜的熟度也正好。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又添了半碗饭，把剩下的菜也吃干净了。他放下碗筷的时候碗底是空的，汤碗也见了底。他坐着没动，低头看着那些空碗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家里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出正厅。

夜色很深，偏房的灯还亮着，阿大在里面收拾东西，偶尔传来皮料摩挲的声响。厨房的灯也亮着，青鸟在洗碗，水声细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端碗的时候，手指是稳的。他走到院子中间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墙角那盆绿植的叶子，叶片是湿润的，在夜里泛着一点淡淡的光。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扇新修的门框，漆面在月光下泛着哑光，门框端正，缝隙填得平整。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风从新修的门框外面吹进来，穿过墙根那几盆绿植，穿过窗台上新换的漆面，落在他身上。不冷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从前的院子，门槛是歪的，地面是裂的。他一个人过了二十年，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现在灯还亮着。厨房一盏，偏房一盏，正厅一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桌面上空碗碟已经被收走了，只留下一小块温热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没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