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没有立刻去找王思诚。
她回到府里之后,先做了一件事:把吏部旧档全部调出来。她没有让任何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坐在案前,把王思诚二十年的履历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哪一年考中进士、哪一年入职、哪一年升迁、哪一年被贬、哪一年复起,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不显眼。二十年,从一个新科进士熬成了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升得慢、调得少,每一任都在地方上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待着,像被人忘了。
但赵敏看的不只是履历。她把王思诚历年上过的奏疏也调了出来。那些奏疏没有被采纳过的记录——每一封的末尾都批着“留中”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沉到底就没了声响。赵敏一封一封读过去:弹劾地方官贪墨的、请求减免灾荒地区赋税的、建议整顿军屯的、上书驳斥户部某笔不当开支的。每一封都写得扎实,每一个论点都有数据支撑。她翻到最后一封的时候,注意到那些奏疏的措辞从一开始的平和、到后来的急切、再到后来的平静——不是放弃了,是一种不指望但还是要说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没有人听的房间里继续说话。
她合上最后一份卷宗,坐着没动。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履历——二十年,他没有站过队,没有结过党,没有依附过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当作威胁除掉。他的弹劾没有人理,但他本人也没有被任何人赶出朝堂。他活着,只是不被看见。赵敏站起来把卷宗收好放回原处,做了一件事——不是决定去找他,而是确认她需要去找他。这个人可用,但他会不会接她递过去的东西,她还要当面看了才知道。
第二天散朝之后,赵敏走出大殿,看见王思诚正一个人往外走。她加快了两步,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喊了一声:“王御史。”王思诚回头,看见是她,停了步,拱手行礼:“郡主。”赵敏走上去,没有寒暄:“我听说你府上离得不远。正好有些事想请教,方便的话我跟你走一段。”王思诚愣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有什么值得一个一品摄政郡主来“请教”的,但以她的身份他也没有理由拒绝:“郡主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请。”赵敏点了点头,跟他并肩走出了宫门。
两个人走在街上,日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赵敏没有急着说话,王思诚也没有问。他走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习惯了走路的人。赵敏跟在他旁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双手背在身后。她以前在卷宗里看过他的出身——兖州嵫阳人,家里不算富裕,考中进士之前靠教私塾为生。二十年过去了,他身上还留着那种从地方上来的、没有被京城磨平的棱角。她把那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
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他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来,推开院门,侧身让了一下:“郡主请进。”赵敏走进院子,四下扫了一眼。院墙低矮,墙头的瓦片有几处缺了口,墙根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地面铺的是最粗的砖,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缝里长出细小的野草。正厅的桌椅是旧的,漆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露出发白的木头,桌面上有一道干涸的水渍。
王思诚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目光扫过院子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侧身让开:“郡主请进。”赵敏走进厅里,王思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脚边——地上的砖有一块翘起来了,她的鞋尖差一点碰到。他看见了她穿的那双靴子,深色的缎面,绣着暗纹,针脚细密,连鞋底的边沿都是干净的。他移开目光,像是多看一眼就不太合适:“下官去倒茶。”他转身走进里间,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里间传来倒水的声音,还有碗盏碰撞的细响,比正常沏茶多费了一些时间。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藏住,但没有来得及——赵敏低头看见茶杯边缘有一个细小的缺口,茶水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渣,是最便宜的粗茶。王思诚站在旁边,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又移开了:“郡主……见笑了。”
他说“见笑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像是客套,像是真的觉得她看了这些会笑。他忽然想起她进门时看见的那块翘起来的砖,想起墙头缺了的瓦片,想起自己刚才在里间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两个没有明显裂纹的杯子——而他甚至不确定她会不会碰那杯茶。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赵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像喝什么茶都一样。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没有评论,开口问了一句:“王御史,按照你的品级,俸禄虽然不会太高,但也不至于此。是有什么难处吗?”
王思诚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找一个体面的说法,但最后说出来的还是实话:“家中老母重病,去年撒手人寰。下官的俸禄大多都给母亲买汤药了,剩下的还要分一部分接济弟弟。”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郡主见笑了。”这是他说第二次“见笑了”。这一次比方才更短、更轻,像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再往下就没有了。
赵敏说:“不笑。”
她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我来找你,不是来查你家里有多穷的。”
王思诚抬眼看她。她的语气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是那种你在谈正事的时候应该用的语气。他的腰比方才直了一些,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坐下之前,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下桌面上那两杯茶——她的那杯已经少了一口,他的那杯还没有动。他的视线又移开,像在犹豫该不该把这个细节也收起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郡主想说什么?”赵敏伸手入袖,取出一卷纸,在桌上摊开:“你先看这个。”
王思诚低头看过去。他本来只是低头看的,但看了几行之后,他的手指按在了纸面上,整个人的重心从椅背上移到了桌沿——他的上半身前倾,像是在靠近什么东西,像是怕隔得远了就看不清。他从第一条看到第六条,又从第六条翻回第一条,再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移动,边看边划过那些字,像是在确认它们是真的落在纸上的。
然后他开口了。他没有抬起头,目光还落在那卷纸上,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郡主……这些东西……”他没有说完,又低下头翻了一页。他的手指停在“清田亩”那一条下面,指腹压在那几行字上,压到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赵敏。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来不及压下去。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下官二十年前就说过田亩不清,税赋不均——下官写的第一封奏疏就是这件事。那时候没有人理下官,下官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写了七年,写了十七封。十七封全部留中,没有一封被批过。”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卷纸,“郡主这里写的,和下官想的是一样的。但下官写的时候只想到田亩这一件事,郡主这里……是一条线。”他的手指顺着纸面划过去,“清田亩、整钞法、修水利、改军制、开科举、设义塾——每一件事都有步骤,每一件事都有备用方案。这不是一封信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是一整套东西。”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像忽然发现自己说了太多。
他站起来,像是坐不住了。他转身走到书案后面,打开抽屉,把那一摞旧奏疏搬出来的时候动作比之前快了,有几页边角卷起来了他也没有理,翻出其中几页摊在桌上,和赵敏的方案并排放着。他退后半步让赵敏自己看。他的目光还留在那些旧奏疏上,像在看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自己。
他看着赵敏低头看那些旧奏疏的时候,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急了一些:“郡主你看这里——下官二十年前写的,‘田亩不实,税赋不均’。再看这一封,是十二年前的,‘钞法日坏,市易艰难’。郡主写的这些,下官都写过。但下官写的是一块一块的,郡主写的……”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卷纸上,像是还没有看够,“郡主写的是整条路。”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赵敏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郡主,你这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赵敏说:“九年前。”
王思诚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微微张着嘴,眼眶还是红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敏以为他已经说完的时候,他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九年前……下官那时候正在写第七封奏疏,弹劾户部克扣河工银两。那一封也没有人理。”他停了一下,“如果九年前有人理了,有些事情也许会不一样。”
王思诚没有抬头。他手指还按在那些纸页上,目光没有从第一页移开。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郡主,这些事……下官写了二十三年。”他的声音不高,尾音有一点极轻的颤,像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
赵敏说:“我知道。我数过,一百三十七份。”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王思诚的手指在桌沿上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有抓住。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数,也没有说‘下官不记得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焰在他身后落了一截,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下官……”他没有说下去。
赵敏坐在对面,开口道:“王御史,你写了二十三年,没有人听。我看了九年折子,知道哪些是对的。这些事在朝堂上我一个人说不动,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说。这个人必须懂实务、有笔力、且在朝中素有清名。”她顿了一下,语气很平,“我查了三个月的吏部档案,只找到你。”
王思诚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她——十五岁,正一品摄政郡主,皇帝宠信,汝阳王的女儿。她说她查了三个月只找到他。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想说“下官何德何能”,但他说不出口。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回书案后面,把那些旧奏疏一本一本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王思诚整了整衣冠,朝赵敏深深一揖。他直起身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沉了许多:“郡主今日所托,正是下官二十年来日夜所思。若走到这一步下官还不敢迈出去,这辈子的圣贤书,就真是白读了。”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多话,但那一揖落地的时候,比之前多停了两息才直起来。他不是在谢她。他是在对着那卷纸、对着这二十年、对着每一封被留中的奏疏,做了一次他等了二十年的回应。
赵敏没有闪开,受了他这一揖。等他直起身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从明天开始,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人听。你过去扛不住的,我帮你扛。你过去办不到的,我替你办。”她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寸,但更稳:“从今以后,汝阳王府就是你最大的靠山。你不必再怕。”
王思诚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赵敏,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汝阳王府”——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沿着脊柱往上攀,然后在他胸腔里停住了。这二十年他写过的每一封奏疏都是在无人接应的暗巷里递出去的,递出去就没有回音。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往这边走,这边有人接着”。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找一个能看他奏疏的人,但她告诉他——不止,你扛不住的我帮你扛,你办不到的我替你办,你身后多了一整座王府。他忽然想起这二十年的那些早晨——穿好官服出门,走进大殿,站在那里,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咽不下去的时候他就写,写了交上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他已经习惯了没有人接。现在她说“不必再怕”。他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张了一下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是哑的:“郡主……”他没有说下去。他站在那里,眼眶比方才更红了一些,垂下眼,弯下腰,又朝赵敏揖了下去。这一次揖得更低。
赵敏没有等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厅门。日光落在她脸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矮门窄墙的院子。然后她转回头,迈过门槛,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远了,没有回头。
王思诚直起身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院门口。他站在那里,没有追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杯茶。她喝过的那杯已经凉了,碎茶叶渣沉在杯底,杯沿的缺口朝外。
他站在那杯凉茶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二十年了。”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杯子拿起来,把凉掉的茶倒在了墙角那株半死不活的草根上。他想,那草明天大概会精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