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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朝（第1页）

赵敏第一次站在朝堂上的时候，十五岁。

她穿着摄政郡主的朝服，站在右侧靠柱子的位置。前面有人挡着，不至于太扎眼。按她的品级，她可以站到更前面去，但她没有。她选了这个地方——别人能看到她，但不是第一个看到。正一品，摄政郡主，她还没有站稳之前，每一双眼睛都在看她什么时候摔下去。她不能在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就显得有攻击性。所以她站在那个不扎眼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

她花了一整场朝会的时间观察。

兵部侍郎说话的时候，户部尚书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礼部一个官员从头到尾没抬头，但每次皇帝问话，他的手指都会在笏板上轻轻敲一下。站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臣，开口前总会先看一眼斜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等对方微微点头，他才说话。

赵敏把这些全部收进脑子里。

第一年不能锋芒太露。

不能让人觉得这个十五岁的郡主一上来就要翻天。

她先看，先摸清楚朝堂上每一根线的走向，然后在最边缘的地方轻轻碰一下。第一次提建议是第二个月。北路冬衣调配，户部和兵部在朝堂上争了半炷香，谁也说服不了谁。赵敏从柱子旁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臣有一事不明。北路的冬衣历年都有缺额，不是今年才有的事。臣在御书房看过过去五年的调拨记录，每年户部报的数、兵部核的数、前线实收的数，三份对不上。或许可以先核实存量，再谈调拨。”她说完就退了回去，没有多一个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兵部有人转头看了赵敏一眼，目光不重，但足够让她确认：那句话被听进去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的旨意是——令兵部与户部联合清查北路军需库存。半个月后结果出来，确实对不上。皇帝没有提她的名字，但她知道，她验证了一件事：她的判断是对的，而且她说话有人听。接下来几个月她又提了几次建议，都是小事——驿站马匹的更换周期、边境互市的开关时辰、某地税赋的起征节点。每一条都不大，每一条都有她的数据支撑，每一条都在她说完之后被她自己又推敲了一遍。她把这些话压到最短，能说一句绝不说两句，能把判断藏在数字里就绝不往外露。有人注意到她，但没有人觉得她是个威胁。一个十五岁的郡主提几条不痛不痒的建议，皇帝听一听试了有效，下次再问，这在朝堂上更像是“皇帝宠信的小姑娘在玩”，而不是什么政治动作。赵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下朝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朝堂上每一个人说过的话拆开重放一遍。谁在替谁说话，谁在借别人的嘴递自己的话，谁站起来说了三句又坐下了，谁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讲。她在心里给每一个人贴标签——可用的、不可用的、还可以再看的。她也在找能成为盟友的人，不过不着急，她先确认谁是真的想做事的，谁是只想保住自己位置的。那些真正想做事的，才是她需要的人。

这一年里她还做了一件事——招人。

阿大是第一个来的。汝阳王亲自试了他的剑，试完对赵敏说：“此人剑术不在我之下。”赵敏留下了他。

阿二、阿三、刚相、神箭八雄陆续进了王府。赵敏没有把所有人都留在自己身边。她留下阿大、阿二和两名神箭手，剩下的全部派去了汝阳王的军中。父王和哥哥在前线打仗，身边不能没有高手，她不能让九年前的事再发生一次。她不需要这么多人护着，她没有什么危险，父王才需要。

这一整年她还在做一件事——修改她的变法方案。税赋、钞法、军制、水利、科举、义塾，每一条都在御书房九年里反复琢磨过，但她知道坐在御书房里看折子和站在朝堂上看人是两回事。她把方案翻出来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又改了一遍，再改了一遍，把那些她不确定的部分单独抄出来留着，把有把握的部分重新排序，让它可以一小块一小块地推出去，而不是一次性砸在所有人脸上。然后她合上方案，锁进抽屉最深处。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这一整年她一直都中规中矩，不抢话、不站队、不让人觉得自己有威胁。皇帝问“敏敏怎么看”，她的回答永远在“这件事可以再看看”和“臣觉得可行”之间打转，不超出她给自己划的边界。她拿捏的尺度很好，满朝文武逐渐把她当成一个皇帝宠信的聪明小姑娘，当成了朝堂上的点缀，没人觉得她能撼动什么。

但有一件事超出了她的预料。太子注意到了她。那天散朝后太子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放慢了半步：“敏敏刚才说的那件事，颇有见地。”赵敏侧身低头行礼：“殿下谬赞。臣只是看多了旧档，随口一说。”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下一句，转身走了。赵敏直起身，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太子。爱猷识理达腊。

她没有立刻动，等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她走得不快，但脑子里已经在翻了——这个人，不能只看表面。

赵敏收回目光，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被太子注意到了，比被朝堂上任何一个人注意到都更麻烦。她可以在朝堂上慢慢经营，但太子的目光不一样——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朝堂上那些人加起来都多。她得让他觉得她有用。但不能有用到让他想伸手。

这条线很细，她现在还拿不准该站在哪里。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把“太子”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史书上说他礼贤下士，但骨子里权欲极重。他忌惮手握兵权的人。而她父亲，恰好是朝中军权最重的那个。

太子今天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在看她。

但她知道：被他盯上之后，她必须比之前更小心。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提建议，都要重新衡量一遍——太子会怎么解读这件事？明天朝会她还会站在那根柱子旁边，但她看人的方式已经变了。满朝文武之外，多了一双在暗处打量她的眼睛。她能做的只有把每一步都走得更稳，让别人看不到她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这样无论太子是想拉拢她还是想压制她，她都还有腾挪的余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需要盟友。她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能替她说话的人、一个在旧势力中也有分量的人、一个她开口之前就能替她把路探好的人。这一年的观察让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王思诚。御史台的王思诚，二十年来写了无数份奏疏弹劾贪腐、主张改革，每一份都被压了下去，没有一份被采纳。他还在写，还在上朝，还在那些没人听的地方继续说话。他缺的不是忠心，是有人能替他把他写的东西真正推到皇帝面前。

但赵敏不能直接去找他。她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分量、他弹劾过哪些人、哪些人恨他、哪些人信他，她需要知道他值不值得她把筹码压上去。吏部旧档里有这些。她需要找一个晚上，不动声色地把那些东西翻出来。

灯焰忽然歪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推紧。外面的夜色很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轻轻晃。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盏灯笼有点像。

她关好窗，转身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纸，在上面写了一个名字：王思诚。然后搁下笔，看着那个名字，没有动。明天开始，她需要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