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那卷抄本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了下来。她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卷干净的抄本封面上,白得发亮。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卷纸的边缘,指腹顺着纸页的边沿滑过去,没有翻开。她在心里把明天朝会上的情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方案是完整的,她和王思诚用两个月把它磨到了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程度。但这套方案拿出去之后,站在对面的那些人也会一个一个跳出来。她不是在怕,她是在排。
第一个浮上来的是丞相搠思监。
她知道这个人。御书房九年里她看过他的履历,看过他的门生名单,看过他在地方上的田产分布。新政动到他的根了——清田亩查的是他的地、整钞法断的是他的财路、改军制削的是他安插在军中的门生。他不会同意,也不可能同意。她和搠思监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只有一场硬仗。明天朝会他只是第一次伸手,后面还有无数次。
然后是蒙古旧贵族。他们会被搠思监煽动,会被“汉法复辟”四个字吓住,会被清田亩和科举这两条戳到最疼的地方。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只要皇帝撑得住,只要她能在朝堂上把旧贵族内部的裂缝撕开一道口子,他们就会自己乱起来。这部分她可以打,但前提是后面那个人不动。
她最担心的,是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他在朝堂上对她说了“颇有见地”,但赵敏不傻,那不是在示好,是在警告她,他已经注意到她了。她这两个月天天往王思诚家里跑,每次去都没避着人。她出宫之后往那条巷子拐,一路上经过好几条街,她看见过有人在巷口打转,看见过几个眼熟的面孔隔三差五从巷口经过——是太子的人,她早就察觉到了。太子想知道的不是她去王思诚家做什么,太子想知道的,是她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会不会挡他的路。
朴不花,资正院使,执掌皇后财赋,朝中大半官员都依附于他,是太子党最核心的棋子。他已经开始盯着她了。明天朝会如果她在朝堂上把方案拿出来,搠思监会扑上来,旧贵族会起哄,朴不花会藏在暗处看风向——而太子,才是能真正让所有声音停下或爆发的那只手。她不能让太子成为她的敌人,至少现在不能。
赵敏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月光已经移到了桌面的另一端,落在她手边那卷抄本旁边的空处。她看着那片光,做了决定。明天散朝之后,她要去见太子。不绕弯,不试探,直接把话摊开在桌面上——新政成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她能给他的足够多,多到他不需要跟她作对。
她伸手把桌上那卷抄本拿起来,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心里。纸边被她的体温焐得微温。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她脸上残留的热意。她看着窗外那些融在月光里的轮廓,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明天早晨的排布:搠思监会先动、旧贵族会跟进、皇帝会犹豫、王思诚会和她站在一起。
她把窗户合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她需要先睡一觉,让明天说话的时候不差那半口气。
这一天的朝会,和往常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赵敏走进大殿的时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和平时一样走到右侧靠柱子的位置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垂着眼,和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停步。她站在那里,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脚前半步远的地砖上。
太子已经到了。他站在御阶下方左侧的位置,和皇帝之间隔着几级台阶,姿态端正,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是储君,上朝只是站着——不用议事,不用表态,皇帝不发话他不开口。赵敏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是无意间扫了一眼,然后收了回去,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
王思诚站在队列中段,位置比平时靠前了半步。他站在赵敏身后两排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没有摸袖子里的奏疏。那卷方案他已经背下来了,不需要再翻。
皇帝落座之后,殿内安静下来。例行的奏报之后,赵敏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大殿中央,行了一礼:“臣有一事启奏。”
殿内的安静比方才更沉了一些。赵敏没有拿纸。她站在大殿中央,背挺得笔直,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臣在御书房看了九年折子,也在朝堂上站了一年。各地报上来的情况臣心里有数,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什么地方还能撑得住,臣大概知道。”
她停了一下:“臣觉得,大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殿下有人动了一下,有人在交换目光。太子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赵敏侧脸上,像在打量一扇还没推开的门。赵敏没有看他们,继续说:“田亩不清,税赋不均;钞法日坏,市易艰难;水利失修,百姓流离;军制冗杂,空饷过半。这些事,朝堂上人人都知道,只是没有人说出来。臣今天说出来了。”她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开,扫了殿内一圈,又收回来,“臣这一年没有说话,是因为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臣和王御史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一起拟定了一份变法的方案。臣斗胆,请陛下允臣陈言。”
皇帝坐在上面,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赵敏——这个在御书房里坐了九年、在朝堂上站了一整年、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的小郡主,今天忽然走出来说“大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心里不是没有预期的,赵敏是他一手从御书房提到朝堂上的,他留着她,本来就是想看看她能走多远。一年的安静,他确实有过疑惑,偶尔也会想她是不是真的只想安安静静当一个不惹眼的郡主。但此刻她站出来了。像一把被按在鞘里一整年的刀,终于自己弹出来了一寸。他没有打断她,只是说:“你说。”
赵敏从袖中取出那卷抄本展开。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开口:“第一条,清田亩。以实数为准,去虚报,绝隐占。凡隐瞒田产者,限期自查补报,过期不报,一经查实,田产没收,按律治罪。”
殿内有人动了一下。一个站在前排的武将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声音止住了。
赵敏没有停:“第二条,整钞法。以朝廷实物税赋为本,重立宝钞信用。新钞与旧钞按一比十兑换,限期六个月,过期旧钞作废。”
这一条落下去的时候,殿内能听见有人在换呼吸的声响。赵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新钞兑换旧钞的损失——那些手头囤积了大量旧钞的人,那些靠在钞法混乱中获利的官员,那些指望从中捞一笔的大小官员,都在这一条里尝到了失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