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是在当日下午求见太子的。她没有提前递帖子,也没有托人传话。散朝之后她回了府,换了身衣裳,等到午后日头偏西的时候才出门。她到东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说殿下请她进去。
东宫的书房比她想象中要安静。窗子开着半扇,透进来的光把屋子照得明亮但不刺眼。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卷抬眼看她:“郡主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对她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赵敏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太子没有让人上茶,也没有寒暄,只是看着她,等她开口。
赵敏坐下之后没有绕弯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臣今天来,是说一件事,说完就走。”太子没有接话,只抬了一下眉毛。“臣要推新政,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臣今天来,不是来求殿下帮忙的。”她顿了一下,“臣是来告诉殿下——臣做这件事,对殿下意味着什么。”
她停了一下,把语速放慢了一些:“如果臣成功了,旧贵族会被收拾干净,国库会满起来,吏治会清起来。殿下将来登基的时候,接手的不是一个烂摊子,是一个底子干净的江山。没有一群老贵族在后面扯您的后腿,您的权力比任何一位先帝都要大。”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如果臣失败了,”赵敏继续说,“朝堂会被臣搅得大乱。那群老贵族的吃相会越来越难看。到时候陛下扛不住压力,自然会更加仰仗殿下您来稳住局面。您手里的权力只会比现在更多,不会更少。”她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殿下,无论臣成或败,您都是赢家。殿下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看着。殿下什么都不用承担,只需要等着。臣赢,殿下赢。臣输,殿下也赢。这个局里唯一可能输的,只有臣自己。”
赵敏沉默了一会,又开口:“臣知道朴公公是殿下的人。臣不会碰他。但他如果越过殿下,自己去帮搠思监添乱——那臣就只能当他不是殿下的人了。”
太子把茶盏放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郡主说完了?”
赵敏说:“说完了。”
太子点了点头,看着她,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敏敏,你说的这些,孤听懂了。”他的称呼从“郡主”变成了“敏敏”,语气没有变,但那个变化让赵敏的睫毛动了一下。太子继续说:“孤可以答应你——你在朝堂上做什么,孤不会拦你,朴不花那边你也不用担心。”赵敏等他说完,因为他的语气里有一个“但是”。她听得出来,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太子看见她等在那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孤也有一个提议,你可想听?”赵敏说:“臣洗耳恭听。”
太子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太子妃之位,尚在空缺。”赵敏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没有打断他。太子继续说:“你若是嫁我,我必定全力扶持你的新政。你的那些阻碍,孤替你清理。你压不住的人,孤替你办。”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看她的反应。
太子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孤不是在跟你谈交易。”他顿了一下,“满朝上下,论地位、论出身、论见识,你是最有资格坐这个位置的人。即便不是为了新政,太子妃之位,恐怕父皇也会想到你。”他停了一下,目光柔和了一些,“而且,孤确实也是真的欣赏你。”
赵敏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把什么东西从桌面上推到了她面前,不重,但她接住了。那几句话里的算计退了一层,露出了别的东西——可能是真话,也可能只是另一种方式的拉拢。但她没有急着分辨,因为她知道即便是在这种话里做手脚,他也没有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她看着他。十六岁以来她见过太子的次数不算少,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让她同时看见了两层东西——一层是储君在衡量筹码,一层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说一句他确实想说的话。
赵敏没有说话,她在权衡。如果她嫁给他,新政不会再有阻力,搠思监会失去最大的靠山,朴不花会收手,旧贵族会失去发声的通道。她不需要再花几年去慢慢撬动那些墙,太子一句话就能替她把墙拆了。但她也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她将被彻底打上太子党的烙印,她的新政会变成“东宫的政策”而不是“朝廷的政策”,汝阳王的军功会变成太子手里的筹码,她父亲的处境会比现在更复杂。她沉默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长,长到她感觉到太子正在看她,长到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她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太子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慌乱,是在计算,是在衡量,但他也在她停顿的那几息里看见了别的,看见了她没有直接拒绝。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一个他预料之中的反应:“敏敏,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他伸手把茶盏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可以来告诉孤。”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臣知道了。”
走出东宫的时候,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宫道的青砖上,把她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他最后那段话她没有预料到,她一时分不清那是真的欣赏、还是更深的算计,但她至少在一件事上确认了:太子是真的想娶她。不管为了什么,这个提议本身是真的。她穿过宫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她需要先回到家,仔细思考一下再做决定。
赵敏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没有点灯,在桌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桌面上,白得发亮。她伸手碰了一下桌面,指尖触到微凉的木纹,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把太子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重新翻了一遍。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条件确实诱人。嫁给他,新政一夜之间不会有阻力,旧贵族会闭嘴,搠思监会收敛,朴不花的暗线会被太子亲自按住。她不需要再花几年去撬那些墙,太子一句话就能替她拆了。这是一条省事、有效率、成功率高的路——她前世做特工的时候,如果有这样一条路摆在面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去。效率就是一切。
可弊端也很明显。她若嫁他,汝阳王府就再也不是汝阳王府了。她父亲的兵权,会变成东宫院子里的一把刀。
太子这个人,想要的恐怕比他现在说的更多。
她不是看不出来。今天他说“太子妃之位”的时候,指尖在茶盏边沿停了一下,又放平了。越是这样的人,越不会只想要一个太子妃。
她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桌面移开,看向窗外的夜色。
变法能不能成,她自己做不了主。皇帝能撑多久,才是这件事真正的顶。她知道这一点,但没有别的选择。这一步,只能赌。
赌输了也没关系。
明教已经在动了。再过两年,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张无忌会坐上教主的位置。那时候她得亲自去江湖上走一趟,把倚天剑和屠龙刀里的东西拿出来。武穆遗书,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到那时候,她手里就有兵书、有武功、有军功。带着这些再回来推新政,旧贵族挡不住她。这一步,比现在更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