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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第1页)

王思诚宅邸

王思诚正在灯下翻一份旧档。他看得入神,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院墙外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瓦片被碰了一下,又像是猫踩过屋檐。阿大睁开了眼。他没有起身,手已经握住了床头的剑柄,偏房的窗半开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面上。他听着那声音的方向:一个人,脚步很轻,落点精准,不是寻常夜行人,是刺客。阿大站了起来,他推开偏房的门,没有出声,脚踩在走廊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道人影从院墙翻落,落地的瞬间已经拔出了短刃,直奔正厅的门。

阿大的剑比那人的动作更快——他已经到了那人身后。那人察觉到了背后的破风声,猛地转身格挡,短刃架住了阿大的剑,火星在月光下溅出两点亮光。他被震退了一步,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他显然没料到这间破败的院子里会有这样的高手。但他是死士,接的是死命令,不能退。他重新握紧短刃扑上来,这一次的攻势比方才更猛,刀刀奔着要害去,像是不打算活着回去。阿大的剑压住了他的攻势,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对方短刃的轨迹上,不让他有任何变招的余地。三个回合之后,阿大的剑尖挑开了他的短刃,顺势刺入他的右肩,那人短刃脱手,向后退了半步,还想用左手去拔腰间的匕首,阿大没有给他机会——剑锋横扫,那人喉间一凉,身体向后仰倒,短刃落在地上,在月光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王思诚听见动静推开门的时候,正看见阿大站在院子里收剑,脚边躺着一具尸体,月光照在尸体的面上,暗色的液体从颈侧渗出来,浸入地砖的缝隙里。王思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目光从那把落在地上的短刃移到那人的身上,又移到阿大剑刃上那道还在往下滑的血线上。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旧袍子上,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

“阿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哑了许多。

阿大收剑入鞘:“大人受惊了。”王思诚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不再动的尸体,他沉默了一会儿,他只是整了整衣冠,朝阿大深深鞠了一躬。那一下弯得很深,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阿大在他弯下去的瞬间侧身避开了,没有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大人,属下受不起。”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目光越过院墙,看了一眼汝阳王府的方向——那边的夜比这边更暗,隔了大半座城,但他知道那个方向今晚也不会太平。夜色很沉,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了目光。

王思诚看见了他看向那个方向的目光,也顺着看了一眼,但他看不见什么,只看见夜色中层层叠叠的屋顶和远处偶尔亮起的灯火。他张了一下嘴,想问什么,但他没有问。他知道阿大看了那个方向之后脸上多出来的那半息停顿是什么意思——汝阳王府里住着他真正的主人,而他此刻被留在了这边。王思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阿大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他已经握过剑了,指节的骨节还泛着一点用力之后的微红,还没有完全退干净。他说:“你不用担心她。她会没事的。”他的声音不高,像是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在说服自己。

阿大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的夜色,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荆王府

脱脱木儿没有点灯。

他坐在书案后面,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住了,连那一点微光也没有透进来。他面前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碰过。

他等了一整夜。第一批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第二批也没有。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外看——巷口是空的,月光照着青砖,一个人也没有。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后面坐下,又等。

天快亮的时候,他确定了一件事——十六个人,一个都没有回来。他派去王思诚那边的那个也没有回来。两边都失败了。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他花了几年时间养出来的,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挑的、亲自喂出来的,替他在暗处办过不少事。他以为十六个人去杀一个没有防备的郡主足够了,他甚至觉得绰绰有余。他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能回来,汝阳王府的守备比他预想的硬得多。但他抱着最后一丝念头,万一她已经死了呢?万一她是在死士们死之前就已经被杀了呢?他坐在那里,在心里把这个“万一”翻过来翻过去,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的末端。

他对自己说:她可能已经死了。那些人可能已经得手了。他们不回来是因为他们也死了。他重复了几遍,像要让这句话变成真的。他逼自己去相信这个逻辑,把那个念头压在桌面上,用力地按了一会儿,但每次松手它都会重新浮起来。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冷又涩。他咽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想了一下,那些人身上没有破绽,查不到他头上。短刃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没有标记;衣服是普通的夜行衣,找不出作坊;那些人本身也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没有人认识他们的脸。就算尸体被发现了,也只是一堆无名无姓的死人,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坐在那里,把这条线也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了没有一个环节能牵到他身上。

他站起来,在书案前站了很久,手搁在桌沿上,指节重新按进了那道还没有完全退尽的白痕里。他不信她活着。但他的手还在抖。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日光已经落到了书案边缘,照着他攥紧的指节,照着他还没有松开的那道印痕。他要把自己说服。他必须要把自己说服。

东宫

太子睡下还不到一个时辰。门被敲响了,三声,不重,但急。他睁开眼,没有披外袍,穿着中衣走到门边拉开门。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了门外两人的轮廓——是那两个暗卫。太子没有问,侧身让他们进来,自己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两人单膝跪下:“郡主无恙。刺客一十六名,全数伏诛。”

太子没有说话。那人继续说:“刺客十六人,尚未翻入,郡主已先一步察觉危险,发出了信号弹。后王府高手赶到,从三方合围,才将那些人堵在院子里。混战中郡主从屋顶落下,被死士锁定目标,三个人同时刺向她,她挡了两个,第三个属下赶到接住了。”

他说完之后就闭了嘴,没有再补充,也没有添任何修饰。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没有系好的衣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人的话在脑子里拆开又拼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对自己说:“如果她没有先发现危险、发出信号——她会死。如果王府的守备力量不够——她会死。如果你们两个不在——她也会死。”他把这三句话说完了,停了一下,像是在替它们确认位置,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刀背擦过砥石,没有真正抵达眼底:“十六个人,好大的手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书案边缘的手指,指腹微微用力按在桌沿上,又松开了。他抬起头,对门外说了一声:“去把朴不花叫来。”

朴不花披着外袍赶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拢齐。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太子穿着中衣坐在书案后面,领口敞着,他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低下了头。

太子没有寒暄:“今晚汝阳王府遇刺了。十六个人,目标是敏敏。”朴不花的脊背微微一僵。他今晚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太子看着他,没有让他等太久:“朴不花,孤让你盯着朝中的动静,让你管着那些暗处的人。今晚十六个人进了汝阳王府,你连一个字都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是孤的消息比你快,还是你的人太慢了?”

朴不花的头更低了一些:“老奴……”

太子没有让他说完:“查。三天之内,孤要一个名字。”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再派两个人过去,暗卫,从你手底下最好的里面挑。”

朴不花说:“是。”

太子没有让他走。他坐在那里,隔着书案看着朴不花,像在等他重新抬起头来。他没有等太久,因为朴不花始终没有抬起来。太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过一样平:“孤跟你说过,她会是未来的太子妃。今晚有人派了十六个人去杀她。如果她慢了一步,她死了。如果王府守备差一层,她也死了。如果孤的暗卫不在场,她还是死了。”他停了一下,“她今晚活下来,是三个环节恰巧都没有出错。孤不能让她再站在那种‘三个环节恰巧都没有出错’的局面上。”他没有加重语气,但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深水里,没有再浮起来。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句话已经落地了:“朴不花,你听懂了?”朴不花低着头,声音比方才更轻:“老奴听懂了。”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天。去吧。”朴不花退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朴不花。”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希望这是孤最后一次提醒你。”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

朴不花站在门口,背脊绷直了一瞬,然后低声道:“老奴明白。”他推开门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退出东宫之后,朴不花在廊下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走,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凉的,不抖。但他在袖中多攥了一瞬才松开。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的威胁不少,但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殿下没有对他说任何“你做不到会怎样”的话,只告诉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懂那句话的重量,因为他知道殿下不会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他把手收进袖中,朝自己的值房走去,步子比来时更沉了一些。

太子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夜风吹在他没有系好的领口上,他没有伸手去理。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衣襟慢慢拢好,指尖压过领口的褶皱,按平了,站起来走回床边。他躺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是松开的,没有再攥紧什么。他知道她活着,这就是他今晚想听到的全部。天还没亮,但他可以睡了。她的路还没有铺完,但今晚这一段已经被接住了。在他闭上眼之前,那个念头终于落了下来——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他亲自去替她挡那一刀,他大概也可以。至少他不会像今晚一样,只能坐在东宫里,等着两个暗卫回来告诉他“她还在”。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天还没亮,但他可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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