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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第1页)

第二天天刚亮,赵敏就起来了。

院子里已经被清理过了。尸体连夜运走,血迹用沙土覆过又扫净,地砖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擦痕。屋顶的破洞也被人用木板暂时封住了,新木板比旧瓦颜色浅一些,看过去像一块还没长好的疤。

赵敏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把府里管事的人叫来,只说了一句话:“昨晚的事,不许往外传一个字。”管事的人点头应了,没有多问。她知道轻重,十六个人无声无息地进来,无声无息地没了。如果传出去,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十六个了。

她去了正厅。汝阳王已经坐在那里了,穿戴整齐,看不出昨夜的样子,但眼下那层暗色还没完全褪尽。他看见女儿走进来,目光先落到她身上停了一下,确认她还是完好的,然后移开了。赵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父王,府里的人手,还得再招。”

汝阳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昨夜十六个人,府里能挡住,是因为他们先到了,封住了门。但如果下一次来的是一倍的人,或者那些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进来,府里的人手不一定够。”赵敏的声音不高,“女儿不想再赌一次‘刚好够用’。父王在军中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退下来的老将,或者信得过的江湖人,能进府的?”

汝阳王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他开口:“我手上有几个旧部,退下来之后没什么着落。改天我让人去问问。”赵敏说:“越快越好。”汝阳王看着她,没有再说别的,他只是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她在替他把所有漏风的地方都堵上。他不需要说她做得对,她知道自己做得对。

交代完府里的事,赵敏换了身衣裳,备了车出门。日光已经升高了,落在街道上,把昨夜的暗色压到了石板缝里,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扇矮门窄墙的院子前停下,她下车推门走了进去。

阿大正站在廊下擦剑。他看见赵敏跨进门槛,收剑的动作停了一下,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有一口气从昨夜一直悬到现在,终于落了地。他开口:“郡主,您没事吧?”赵敏说:“没事。”阿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只需要确认那两个字就够了。他说:“昨夜有人刺杀王大人,已经被属下击毙了。”赵敏说:“我猜到了。你做得很好。”

王思诚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了赵敏的声音,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他站在廊下看着赵敏,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肩,又从她的肩扫到她的袖口,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包扎的痕迹之后,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句话落得很实:“郡主救命之恩——”赵敏打断了他:“不必客气。阿大留在这,就是防止这个的。你没事就好。”

王思诚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肩头,她站在那里,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院子里没有缺口的茶杯,没有翘起来的地砖,没有碎茶叶泡的茶。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关于新院子、修好的门框、窗台上的绿植、夜里的那碗饭、廊下擦剑的身影——他以前以为那些是为了让他方便,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条命。她的命换了他的命,在他不知道的夜里已经替他挡过了一刀。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他也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因为她不是来听他说谢谢的。

果然,赵敏在他开口之前先说了话:“今天来,一是看看你这边有没有事。”她顿了一下,“二是,三处试点,该选了。选哪里,试什么,我们得定下来。”她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已经先转身朝屋里走了。王思诚站直了一些,在她身后跟了进去。

两人在桌前坐下,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幅摊开的舆图上。三个用墨笔圈出来的位置,像三枚还没有落定的棋子。赵敏看着那三个圈:“这三个地方,你是怎么想的?”

王思诚伸出手,指腹落在第一个圈上:“蓟州。清田亩,从这里开始。”赵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靠近大都的一处地方,不高不低,既不是权贵扎堆的京畿核心,也不是太偏远的州县——大到出了问题会被人看见,小到不至于一出事就收不回来。她看着那个位置,等他说下去。

“下官在蓟州做过书吏。那时候就天天跟田册打交道,谁家多占了一亩,谁家把荒地报成良田,下官都见过。”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一点:“那个刘书吏,当年没少替下官挡过事。他要是还在,这事就有人能落地。下官可以亲自去一趟,把他请出来。不一定让他出面做事,但需要他从旁指点。”他顿了一下,“清田亩的第一刀,不能出任何差错。蓟州离大都近,出了错满朝文武都会看着。所以下官想亲自去盯着。”

赵敏沉默了片刻,日光落在她握着舆图边角的指节上。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安排——他亲自去蓟州,是最稳妥的做法。他对那里熟,有人脉,而且蓟州是第一刀,不能落偏。她抬头看着他:“你去蓟州,多久能回来?”王思诚说:“摸底需要半个月,动工之后下官可以交给那位老书吏盯着,下官先回来。”赵敏点了点头:“你回来之后,要把蓟州的账册做成一份完整的底本,以后其他州县清田亩的时候拿这个做范例。”王思诚说:“下官记下了。”他低头在舆图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蓟州:刘。摸底半月,底本留存。”

王思诚的手停在第二个圈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去。

赵敏看着他:“有顾虑?”

他沉默了一下:“济宁路是钞法的重镇,商户多,旧钞存量也大。下官那个旧识陈冠,能力够,但他调走多年,地方上的人买不买他的账,下官没有把握。”

赵敏说:“那你先自己去一趟。确认他能不能用,再决定下一步。”

他收回手,落在第三个圈上:“真定路。修水利。”赵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真定路滹沱河流经此地,元末水利失修严重。“下官没有去过真定,那边没有旧识。”赵敏说:“我来想办法。我会让哥哥从军中抽调一个懂水利的将领过去,先实地查看,确认哪些堤段最紧迫、需要多少人力、多少物料。他做前期勘探,你这边再派一个懂账的人去,两个人分开做事。勘探的人只管看堤,管账的人只管算钱,互不干涉。”

王思诚沉默了一会儿:“那谁做主?”赵敏说:“你看。蓟州你做主。济宁你的人做,你半个月过去巡一次。真定那边,前期勘探交给我哥的人,后期文书和账目归你派的人管。你居中调度,任何一条线出问题,你都要替我看住。”王思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坐在那里,把那三个位置重新看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手里的东西够不够撑住这三条线。然后他开口:“下官做得过来。”

赵敏没有问他“真的做得过来吗”。他既然说了,她就信。她只补了一句:“我会给你派一个联络的人,每三天送一次消息。不管顺不顺利,都要有消息回来。”王思诚说:“好。”

赵敏把舆图轻轻折好,手指还按在舆图边缘,像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完。然后她抬起头:“三处试点,你这一趟一起跑了。蓟州、济宁、真定——走一圈,不用太细,每到一处停留两三天,确认三件事就好:地方上有没有人愿意配合、推行下去的最大阻力在哪、百姓的反应是怕还是盼。确认这三样,就回来。”

王思诚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程和天数:“蓟州田亩麻烦一些需要半个月,济宁三四天,真定三四天,加上路上往返,一个月够用。”

赵敏说:“那就一个月。”

王思诚说:“那济宁那边,下官那个旧识……”赵敏说:“你到了济宁你让阿大再联系他,让他在你到的当天夜里去住处见你。不要在公开场合碰面。”

王思诚点了点头:“那真定那边呢?下官不熟,去了找谁?”赵敏说:“你到真定之前,我会让军中的人递消息。你到了之后去城南一个叫‘老于头’的人那里落脚——他是我父王以前的旧部,退了之后在真定开了间小铺子。你到了跟他说‘北边来的’,他会接你。不用告诉他你是谁,他只需要知道你是军里递过来的人就行。”王思诚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北边来的。城南老于头。记住了。”

赵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三处试点,你只是去看看路,不用修路。看清楚了就回来。一个月之后,我要你站在朝堂上,说出‘这三处能走’。剩下的事我来做。”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站在那里,像一道还没有合拢的门。王思诚坐在桌边看着她:“下官记下了。三处走一圈,只看路,不动手。一个月之内回来。”

赵敏没有再说别的,跨过门槛走了出去。她穿过院子,走出了院门,日光落在她背上,她走过了街口,没有回头。她知道等他回来的时候,那幅舆图上的三个圈就不再只是墨迹了,是他用脚踩过的实地。

当天晚上,王思诚把公文锁进抽屉,把舆图折好收进包袱,换上粗布衣裳,把脸涂暗了两分,鬓角贴了灰白的假发。阿大换了一身短打,剑换成了棍,裹在布包里斜挎在背上。青鸟拎着药箱,换了半旧的衣裳,头发挽得利落。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暮色从墙头落下来,王思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窗台上的绿植在风里动了一下,他转回头:“走吧。”三个人出了巷口,沿着城墙根走,在暮色和月色的交界处出了城。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吹过城门洞,吹过青鸟药箱上挂着的一小包干桂花。她走出一段路之后把那包桂花往箱底又塞了塞,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王思诚走在她和阿大之间,日光正从他们身后落下去,他的影子落在路面上,他低头走了一会儿,在夜色完全落下来之前,他想着自己走过的那些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在出发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回来。她知道他在路上。她也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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