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诚回到大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青鸟先下了马车,回身去接王思诚手里那卷纸。阿大把车钱结了,又检查了一遍车帘后头有没有落东西。三个人都还是路上那身衣裳,风尘仆仆,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起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拖了回来。
王思诚推开自家院门。院子比他走时更安静,地砖上落了一层细灰。青鸟进去先点了灯,又去井边打水,阿大把院门掩上,转身说:“大人,先歇一歇。明天再去见郡主。”
王思诚说:“今晚就去。”
阿大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王思诚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路上记的那卷纸用油布包好,夹在腋下。青鸟端了碗热水进来,他接过来喝了半碗,又放下。青鸟说:“大人,你从早上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东西。”王思诚摆了一下手,说:“回来再吃。”他带着阿大出了门。
两人到汝阳王府的时候,府门已经落了半扇。门房认出阿大,又看了一眼王思诚,没有多问,侧身让了他们进去。赵敏的院子里亮着灯。一个丫鬟正端着空药碗从廊下出来,看见王思诚,愣了一下,低头退到一边。
王思诚走到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问门口的丫鬟:“郡主病了?”
丫鬟小声说:“郡主前些日子受伤了。大夫说,得再养一段日子。”
王思诚面色一沉,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赵敏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厚披风,脸被灯映得发白。她看见王思诚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慢慢笑了一下:“你回来了。”王思诚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忽然全压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说:“郡主,你这是……怎么弄的?”
赵敏说:“宫里出了点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她停了停,“先说你的事。坐吧。”
王思诚没坐。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两眼,才慢慢走到床前。阿大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离床两步远的位置,退了出去。王思诚坐下,从油布包里取出那卷纸,放在自己膝上。他没有马上打开,只是问:“伤得重不重?”
赵敏说:“死不了。”
王思诚沉默了两息,终于不再问。他打开那卷纸,把三处试点的情况一条一条说给赵敏听。蓟州能办,济宁有人在旧钞上抢了先手,真定堤身被掏空。他说得很平,像在交一本走了三十天的账。赵敏听得很慢,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最要紧的地方。王思诚一五一十地答。
等他说完,赵敏没有立刻接话。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像在想什么。过了几息,才说:“阿大说你被跟了。”
王思诚点头:“跟了三天。不远不近,像官里的人,又不像明着来的。”
赵敏说:“你回来,他们也就跟到了大都。”她说着,慢慢动了动身子,让自己靠得更直一些,“明天朝上,你不能只报试点。你要把你被跟踪的事也一并提。”
王思诚皱眉:“可无凭无据——”
“不用凭据。”赵敏打断他,“你只说,三处试点刚见端倪,已有不明之人尾随查访官员。你不说,他们就会当你不声不响把地方查了个遍。你说了,他们反而要忌讳。”她看着他,“这是拿你自己当饵。你敢吗?”
王思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卷纸。过了一会儿,他说:“臣已经走到这里了。”
赵敏点了一下头:“那明天朝会,你自己去。我这样上不了朝。”
王思诚说:“臣知道。”
赵敏忽然不说话了。她半靠在床头,手指在被面上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不。明天,我跟你一起上朝。”
王思诚猛地抬头:“郡主,你身子不要了?”
“无妨。”赵敏说,“我手里有九花玉露丸。别的不敢说,撑一场朝会,应该够了。”
王思诚站起来,声音压着,却比刚才高了两分:“郡主,这不是逞能的事。你伤成这样,站上朝堂,万一倒了——”
“我要是倒了,你就扶着我。”赵敏看着他,没有退,“王思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件事太大,我不能躺在这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