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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疾(第1页)

云丹郡主突发恶疾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清晨在毓德王府传开的。

最先发现的是侍女。她端着一盆清水推开云丹的房门,看见郡主还正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像是靠在椅背睡着了。侍女放轻脚步走过去,想替她披一件外袍,才注意到她的脸色白得不对。探了探云丹的鼻息,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毓德王赶过来的时候,侍女已经跪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了。他推门进去,看见女儿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没有血迹,没有什么被外力触碰过的痕迹,看上去只是像睡着了。毓德王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成样子:“……太医呢?去请太医!”三拨太医来了又走,每个说法都一样——“郡主心悸而亡,是急症,来得太猛,药石无效。”脉案写得干干净净,从头到尾挑不出任何破绽。

只有毓德王在替女儿合上眼帘的时候,看见她颈侧有一道极细的红线,细得几乎不像伤口,像一根被血丝勾出来的线。他伸手去碰,指腹刚触到,那根线就消失了,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奇皇后正在和心腹嬷嬷商议下一步的计划。她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佛珠,她正在吩咐心腹嬷嬷:“敏敏帖木儿现在重伤在床,正是乘势。你让人去汝阳王府附近盯着,若有异动——”嬷嬷刚应了一声,还没转身,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跪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毓德王府来了人。云丹郡主……没了。”嬷嬷僵在原地,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又收了回来。奇皇后手里那串佛珠“啪”的一声散了线,珠子滚了满地。她张了一下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说什么?”来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奇皇后没有再问。她坐在那里,捻佛珠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指腹悬着,像捏着一颗已经不存在的珠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滚落的那些圆珠,散得到处都是,没有去捡。沉默了很久,她哑着嗓子开口:“够了。别说了。都出去吧。”两位心腹嬷嬷行了一礼,低声道:“娘娘节哀,奴婢告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佛珠还散在地上,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圆珠上,一颗一颗泛着细碎的光。

她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可当毓德王府的人说,郡主颈侧有一道极细的红线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认得那个位置。也认得那根线的模样。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时,在她眼前留下的手法。当时她站在屏风后面,看见一个活人颈侧多了一道细线,然后那个人就倒了下去。

现在那根线落在了云丹脖子上。

这不是巧合。这就是他亲口在对她说:我记得。你也记得。下一个是谁,你自己想。

她想过他会不高兴。也想过他会来宫里,会冷着脸坐一会儿,会说几句重话。她甚至想过,如果他真的动了气,她就让云丹先回弘吉剌部避一避。可她赌他不会为了一个还没过门的郡主,杀自己母族的人。

她赌输了。

云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来告了状,然后就成了被翻过去的那一页。奇皇后坐在正殿里,没有哭,没有动,日光在脚边缓慢移动,像一道正在一寸一寸熄灭的烛火。她就那么坐着,从午后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回寝殿,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打开妆匣,把那顶鼎冠取出来——那是她封后时戴过的冠冕,正中间镶着一颗东珠,大小如鸽卵,泛着温润的珠光,是当年皇帝亲手替她嵌上去的。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颗东珠摘了下来。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唤来心腹嬷嬷:“送到东宫,给太子。”她停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话。那嬷嬷接过东珠,低着头退了出去。

东宫的书房里,太子正站在窗边。他穿着一件常服,手里握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他听见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停在了门口。嬷嬷在外面轻叩了一声:“殿下,皇后娘娘赏了件东西来。”

太子放下书卷,转过身:“进来。”嬷嬷推门入内,双手捧着那方帕子,走到他面前跪下,将帕子放在地上,打开。那颗东珠躺在帕子里,圆润,光泽。太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颗东珠拾起来,放在掌心里。他掂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五指,慢慢收拢。指缝间传来极细的一声——珠子碎了。他松开手。掌心里只剩一小撮白色的粉末,还有几片碎成薄片的珠壳,边缘锋利,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把那些碎末重新放进那方帕子里,包好,递还给嬷嬷。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松的。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他故意没有收起来的笑意:“回去回复母后。说母后有心了,孤收下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他根本不打算多提的事。嬷嬷跪在地上,双手去接那方帕子,指尖刚碰到帕角,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缩了回去。她不敢不接。她低着头,把帕子托在掌心里,那里面没有重量,可她觉得自己托着的是一把灰。

嬷嬷回到宫中,把帕子举过头顶。

奇皇后打开。没有东珠了。只有一小撮白色的粉末,和几片碎成薄片的珠壳,边缘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粉末。白的,细的。像雪,又像灰。

“本宫知道了。”她说。

她没再问。也没有再派人去汝阳王府。因为她知道,下一次被包在这方帕子里送回来的,就不会是珠子了。

当晚,太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白印,是粉末的痕迹。他把它擦掉,在手边帕子上慢慢擦净,没有再看第二眼。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那卷书。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他翻了一页,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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