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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第1页)

东宫的书房门紧闭着,从昨夜宫宴的消息传回来到现在,没有开过。

灯盏里的油烧尽了。烛火熄了。太子坐在书案后面,整个人隐在半明半暗里,只有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压着那支青玉簪。

朴不花跪在屋子中央,他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两条腿像长进了砖缝里。

那一个时辰里,书房里只有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一个跪着,一个坐着,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先说话。朴不花在等,等太子开口,等那个字落下来。但他等到的只是寂静,比任何责骂更重的寂静——他在那阵寂静里听出了太子此刻真正想做的事。不是说话,是把眼前所有和这件事沾边的人,一个一个清干净。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太子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起伏,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朴不花。"

朴不花猛地打了个哆嗦。他在这座宫里待了几十年,伺候过先帝、先皇后、当今圣上,听过无数人叫他的名字,但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夜这样,像被一把刀贴着皮肉划过。

"老奴在。"

太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敏敏在宫里出了事。"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像听到了一件极好笑的事。朴不花知道那笑是什么意思。他掌管内宫安全,所有进出宫门的人、所有能带进殿里的东西,理论上都要经过他安排的人手。今天有人带着匕首进了宫宴,而他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他往地上伏了伏身,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老奴该死。请殿下降罪。"

太子的笑声停在半空。

"在宫里出了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找不出任何线索?"他忽然拔高了声音,一掌拍在桌面上,砚台震得跳了一下,墨汁泼出来,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纸页,"朴不花!你的脑袋到底要是不要!"

朴不花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截被从根部砍断的树。他的脸埋在交叠的双臂之间,声音是颤的:"殿……殿下恕罪……"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听见太子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他不敢抬头。他跪在那里,他知道太子是真的动了杀心。他在那一瞬间甚至想好了自己可能会怎么死,但太子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呼吸渐渐平复下去,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了另一层更冷的沙岸。

太子极少失态。他在朝堂上克制,在东宫里冷静,在任何场合都把自己放在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抓住错处的位置上。但此刻他没有压住。他压在心底一整夜的东西全部翻涌了上来——他在听见消息的那一刻,脑子里第一个浮上来的画面是她半跪在地上、嘴角带血的样子,是他不在场、他没能挡住那道刀的遗憾,是他坐在东宫里等着消息传回、什么也做不了的无能感。那些东西翻上来的时候,他没有用理智去按,他也按不住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比方才更沉。

朴不花维持着伏身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太子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叫他起来。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太子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不高,带着一夜没合眼之后那种特有的沉哑。

"孤不想再跟你废话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已经足够了,然后才继续说,"郡主如果再出事——你也不用来回。直接自我了断。"

朴不花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听出来了——那不是威胁,是告知。他在告诉他,他已经把下一次的退路替他封死了,如果郡主再受伤,他不会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也不会给他活着走出东宫的可能。

他伏在地上,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奴……知道了。"

太子说:"滚吧。"

朴不花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已经僵了,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他一步一瘸地往门口挪,走到门边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日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消失的方向铺了一小片淡金色。

太子还坐在书案后面,墨汁已经洇透了那页纸,他没有伸手去擦。他坐了很久,从夜色坐到天亮,从黑暗坐到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逐渐变亮、变稳。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拍过桌面的那只手,还留着一点余震,像一道她刚刚被利器击中时传进自己手里的震颤。他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支青玉簪——她送的,他那天戴上之后就没有再换下来过。他低头看着那支簪子,指尖顺着簪身的弧度从尾端滑到簪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他低头看着那支簪子。玉质温凉。

新春赐宴。刺客。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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