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皇后在那一瞬间已经切换完了。她的目光从空白变成惊惶,从惊惶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恰到好处的颤抖,在同一个呼吸之间完成了整场表演。她伸手扶住赵敏的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敏敏!你怎么样?来人!快传太医!”
赵敏看着她,把那口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了回去。她知道,奇皇后刚才已经准备好收尸了。而她活着抬头的那一刻,奇皇后接住了那个“意外”,并且已经在想下一次了。
奇皇后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赵敏没有推开那只手。她把涌到喉咙口的第二口血咽了回去,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臣……没事。”
奇皇后的手没有松开。她转头看向殿外,声音拔高了一些:“传太医!快!”殿内的女眷们已经乱成一团,有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在尖叫,有人捂住了嘴。但奇皇后坐得很稳,那只手还搭在赵敏肩上,像一个正在心疼晚辈的长辈。
赵敏半跪在她脚边,胸口还在疼。她知道自己受了内伤,但还能撑住。她更知道那双手方才掐住她的时候有多用力。她的手指在地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收回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奇皇后的手自然地滑到了她的手臂上,扶着她站稳。
太医很快就到了。赵敏被搀到偏殿坐下,太医探了脉,面色凝重地说:“郡主受了严重的内伤,需要静养。”奇皇后站在旁边听着,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心疼:“好好养着,这几日不必上朝,差人来说一声便是。”赵敏坐在那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唇角的残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方才从嘴角擦过的血痕,她把它慢慢收进袖子里,说了一句:“谢娘娘关怀。”
太医开了方子,侍女端来一碗温水让她漱口。她含了一口,发觉不对,吐了出来。那口温水把残血的铁锈味冲淡了一些,但她还是觉得嘴里有东西在。是苦杏仁的味道。她没有再碰那碗水。奇皇后吩咐人送她出宫,还派了两个嬷嬷一路扶着。赵敏没有推辞,因为她确实需要有人扶着才能走得稳。她的步子没有乱,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条正在愈合的裂缝上。
马车在宫门口候着,嬷嬷们把她扶上车,到了汝阳王府,车轮还没完全稳住,汝阳王已经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王保保,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从院子里一路跑过来的。
汝阳王目光一下子落在赵敏脸上——那种白不是正常人的白,是失血之后从内里泛上来的灰白。他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然后一步跨上前:"怎么回事?"
赵敏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两位嬷嬷已经欠了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地替她答了:"王爷,宫中宴上出了刺客,行刺皇后娘娘。郡主舍身护驾,替娘娘挡了一刀,受了些伤。太医已经看过了,说需要静养。"另一位嬷嬷站在旁边,用慈爱的语气接了一句:"郡主真是忠心护主,满殿的人都看见了。"
汝阳王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赵敏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那两位嬷嬷脸上恰到好处的关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侧过身,伸手扶住赵敏的手臂,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先进去。"王保保已经快步走上前来,想伸手扶她的另一边,又怕碰到她的伤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轻轻搭在她的后背:"敏敏,走慢点。"
那两位嬷嬷把人送到门口就停住了,福了一礼,转身走了。她们的脚步声在巷口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汝阳王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才收回目光,和王保保一起把赵敏扶进了卧房。
她躺下来的时候,枕头接住她的后脑,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见父王和哥哥都站在床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汝阳王站在床尾,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敏敏,你跟爹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赵敏靠着枕头,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如果让他们知道奇皇后已经对她出手了,父王会做出什么事,她不敢想象。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因内伤而不可避免的轻哑:"就是嬷嬷说的那样。有刺客,我离皇后最近,也只有我会武,帮娘娘挡了一下。"她顿了一下,"我有软猬甲,不会有大碍。小伤,你们不用担心。"
汝阳王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像是在找一个缝隙,找一句她没有说出来的话。赵敏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眼很短,但足够让他看见她在说"别问了"。
汝阳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低声说:"你好好歇着。"他转身走出了房门。王保保还站在床边,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没有落下来的潮意。他张了一下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句话他好像说过太多次了——他每次都在她受伤之后站在旁边,说"我在这儿",可她的伤总是比他想象的重。他不知道这次到底有多重,但她的脸色比上一次还要白。他说了一句"好好养伤",转身走出房门,脚步声没有立刻向远处去,停在了门口。她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也许在等什么,也许只是确认她不会再叫他回来。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赵敏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垂在床沿的手背上。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撑起身来,低头解开衣襟。软猬甲卸下来的时候,胸口那道淤痕露了出来——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边缘,泛着暗青色,边缘已经微微发紫。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痕迹边缘,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像一枚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印章正慢慢沉入她的体温。她慢慢把衣襟拢好,躺了回去,她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奇皇后这次失手了就不会再轻举妄动,真正让她担心的,是太子。
她闭上眼。胸口那片淤痕还在发烫,一呼一吸都像有石头碾过去。
她在算。
太子一定会来。拦不住。她知道自己受了伤,他一定会亲自走进这间屋子。他会查出来是奇皇后动的手——以他的能力,这件事瞒不住他。他会把整条线翻出来,一根一根地拆,拆到“母后”那两个字浮上来为止。他会在确认之后坐立不安,然后在第二天日光升起来的时候,推开她这扇门。
他会做什么?他会自责。她早就看出太子对她的占有欲和越界。他会跨过那道他自己许下的四年之约——因为他受不了。不仅仅是受不了“她可能出事”,他可以多派暗卫、也能震慑住宫内的威胁。他有这个能力。他对护住她这件事并非完全不可控,这点还有余地。他受不了的,不止是她差点死了。他受不了的,是他发现四年太长了。
他八成会在她面前说出“现在就嫁给孤”这句话。
赵敏睁开眼。月光落在她枕边,她没有转头去看。她在心里把这条线又过了一遍:如果他真的说了那句话,她拒绝不了。因为他娶她不需要她点头,他只需要一道旨意。她还没有强大到能直接说“不”的程度。但她也不能答应,一旦答应,倚天剑,屠龙刀,圣火令,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武穆遗书她通通拿不到,大元一样会亡。
她需要给他一个他愿意接受的替代方案。她给的东西必须能让他停下来——而能让他停下来的只有一件事:他能看见她。
她闭上眼,把可能的方案过了一遍。不能嫁。不能拒绝。不能逃。那她只能给他一个东西,让他觉得四年不算久。一个比“太子妃”更近、又不会把她锁死的位置。她想到了。
夜已经深了。风穿过她窗台的兰草,也穿过东宫的围墙,两处灯火吹向同一个方向,又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