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赐宴的帖子送到汝阳王府那天,赵敏正在书房里翻王思诚寄回来的第二封信。
济宁那边的调查已经初显端倪。陈冠顺着几条暗线摸到了几个屯积旧钞的大户,背后的影子指向不甚分明,但赵敏已隐约能猜到是谁的手笔了,她甚至能想见那双手在暗处翻动账册时,嘴角必定带着一丝掂量过的笑。她正把信纸折回去,丫鬟在门外通报了一声,说皇后宫里的嬷嬷来了。
赵敏认出那身衣裳——是皇后身边的人。她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来:"嬷嬷怎么亲自来了。"
那嬷嬷笑着欠了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递过来:"奴婢是给郡主送今年的新春赐宴的帖子的。"
赵敏接过帖子,没有立刻翻开,目光在嬷嬷脸上停了一瞬。她以前听说过这位嬷嬷,是奇皇后从弘吉剌部带来的陪嫁,在宫里几十年了,皇后最信任的人之一。赵敏心里划过一道念头——这样的身份屈尊来送帖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皇后娘娘说,"嬷嬷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亲近,"娘娘对郡主甚是想念。说郡主新政繁忙,怕是连过年都不得闲。娘娘心疼郡主,备了几样郡主爱吃的点心。"
赵敏站在廊下,日光落在她手里的帖子上,她沉默了一瞬。这时候如果推辞,反而显得心虚。躲了这一次,也躲不过下一次。皇后若是真想单独召见她,她没有拒绝的余地。与其让别人觉得她怕了,不如自己走进那扇门。
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辛苦嬷嬷了。敏敏准时赴会。"嬷嬷笑了一下,又欠了欠身,转身跟着丫鬟出了院子。赵敏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洒金帖子,然后收进袖中,转身走回书房。她坐回桌前,把王思诚的信收好,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她知道这场宴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嬷嬷走后,赵敏把帖子放在桌角,没有立刻打开。她坐回桌前,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帖子的烫金封面上,折出一道细碎的光。她在心里推算着:奇皇后知道自己和太子走得近了吗?又或者,她只是听说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动静,想借机探一探她的底细?无论如何,躲了这次躲不过下次,她是皇后,若真想单独召见她,她没有拒绝的权力。她站起来把帖子收进抽屉里,没有再多想。去了再说。
宫宴当天,赵敏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深青色缎面上绣着暗纹,领口和袖口压着银线滚边。她在镜前站定,低头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束,确认软猬甲已经贴身穿好,触感贴肤,旁人看不出痕迹。几样防身的药瓶被塞进腰间暗袋里——用细布裹紧,确保不会发出声响。含光剑和玄铁匕首都被留在了府里,宫内禁止携带兵器,暗卫也进不去。她站在镜前沉默了片刻,最后伸手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出了门。
宫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暖阁里,张灯结彩,铺陈得热闹而体面。赵敏到得不算早,暖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酒盏里的酒已经斟好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殿内缓缓扫了一圈,将那些相熟或不相熟的面孔逐一辨认着落回各自的位置上。几位按品级排在最前的女眷正隔着几重席位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瞥来一眼,赵敏并不躲闪,只是微微点头,然后将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茶盏上。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女们分列两旁,帘子被掀开,奇皇后到了。众人起身行礼。奇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宫装,步态沉稳,仪态端庄,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不轻不重的笑意。她走到上首落座,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举杯邀众人共饮。赵敏跟着举杯,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奇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来得不快,像水面上一道缓缓推近的波纹。她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暖阁里的人听清:"敏敏,本宫可是有段日子没见着你了。听说你在推行新政?本宫听着新鲜——过来,到本宫身边来,陪本宫说说话。"
赵敏放下茶盏,站起来走过去。她走得稳,没有快也没有慢。奇皇后已经让人在她身边加了一个绣墩,距离很近,近到赵敏能闻见她袖口熏的香。她坐下来的时候,奇皇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比赵敏预想的凉一些,覆在她手背上,带着一种轻柔的、没有重量的温度。赵敏坐得很稳,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打量:奇皇后会怎么开口,会从新政问起,还是从太子问起?她等着那道问题落在她面前。
但奇皇后没有提太子。她问的全是新政的事,清田亩怎么查、整钞法怎么推、修水利的钱从哪来,问得细致又诚恳,像是真的在关心这些事。赵敏一边答话一边在心里重新判断——她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借着问新政来试探自己对太子的态度?她答得很谨慎,只说政策和执行,不提人。
奇皇后越听越有兴趣,拉着赵敏的双手,话里话外全是夸赞。赵敏被她拉着手,指尖微微僵了一下,但面不改色,继续陪着她说话。她不喜欢别人这样拉着她,被拉着的时候像被拴住了一样——但她不能抽回来,因为她是皇后。她只能让自己的手保持松弛,不要攥紧。
暖阁里其他女眷看在眼里,各自交换着目光。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皇后娘娘可真是喜欢摄政郡主",旁边的人点头附和。赵敏听见了,没有接话,也没有回头。她只是坐在奇皇后身边,被她拉着手,陪她说新政的事,听她夸赞她年轻有为。炭火在暖阁中央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赵敏脸上带着笑,配合着那屋里的暖意,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赞赏的位置上。她不知道奇皇后今天这顿宴席到底想做什么——是测她的深浅,还是让她露出破绽——但她坐得很稳,没有任何能被抓住的东西。寒暄和夸赞继续落下,像一场不能被拒绝的雪。
就在赵敏心里那份警戒正在被她自己慢慢松开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一个内侍端着托盘从侧门走进来,低眉顺眼,步伐平稳,和所有上菜的宫人没有区别。他走到奇皇后面前,弯腰将托盘放下,低头退了一步。在弯腰起身的那个间隙里,他的手指从托盘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很短,很薄,几乎没有反光,像一道被压缩过的影子。
他朝奇皇后扑了过去。
匕首的尖端在灯火下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直奔皇后的咽喉。殿内的女眷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赵敏已经看见了。她的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就在她刚想起身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两只手被奇皇后死死按住,力道从她的掌心传上来,不像是慌乱中攥紧,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赵敏猛地转过头,看见了奇皇后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笑意还在,但眼底已经换了一层东西,冷得像一口被冰封住的井。
赵敏的心沉了下去。她想抽回手,但奇皇后的力气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的手指嵌在赵敏的指缝间,十指相扣,像一双手铐。赵敏的胸口已经提了一口气,正要用力挣脱,奇皇后的双手猛地一拽——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过来。在外人看来,那是一个年轻郡主在危急时刻主动扑向皇后、替她挡住刺客。赵敏的身体被拽过去的那一瞬间,一道冷光在灯火下闪了一下,直直地朝她的咽喉刺来。
赵敏的双臂还在奇皇后的掌心里卡着,她挣不出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那道寒光到达咽喉之前,借着被拽过去的惯性让自己的身体微微上抬了半寸——匕首的锋刃偏离了咽喉,刺在了她的左胸上。一声闷响。匕首撞上了软猬甲,没有刺穿。但那一击力道太大,那道冲击力透过甲片传进来,沿着肋骨往胸腔里灌。她听见自己胸口发出一声闷闷的震响,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然后那阵剧痛散开,她张嘴,一口血涌了出来,溅在奇皇后深绛色的宫装上。
殿内彻底安静了一瞬。奇皇后松开了她的手。她松开得很及时——像是被那一扑吓到了,像是自己才刚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往后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护驾!快!有刺客!"侍卫从殿外涌进来。那个内侍站在原地,短匕还握在手里,刀尖上沾着一点血——是赵敏的血。他看着赵敏胸前那片正在洇开的深色,又看了一眼奇皇后。他的目光在皇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丸,身体僵直了一瞬,短匕从手里滑落,整个人面朝下倒在了殿内的地砖上,没有再动。侍卫们冲上来围住了他,探了一下鼻息,喊了一声:"服毒了!已经死了!"
奇皇后回头看向赵敏。
她顿住了。不是演出来的顿,是整张脸空白了一瞬。她以为会看到一具倒下去的身体。但赵敏抬着头,嘴边全是血,眼睛正看着她。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殿内其他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赵敏看见了。她看见那层空白的底色下面,有一道极快的、像冰面裂开又合拢的东西——不是惊惶,是重新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