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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探（第1页）

朴不花听说赵敏把院子里的侍卫全撤了的时候，手里那盏茶刚端起来，还没送到嘴边，就“咣”一声搁回去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让人说了一遍。等听完第二遍，他整张脸都白了，胸口像被人猛地捣了一拳，半天没顺过气。他实在不懂，这个郡主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上一回被十六个死士堵在院子里，若不是太子的人去得快，她早没了。现在倒好，伤还没好利索，王府里的人又被她亲手抽空，连个能拔刀的都没留。这不是摆明了让人来杀？

他站在值房里，来回走了两圈，猛地停住，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不能乱。她疯，他不能疯。他的命，如今和这郡主的命绑死了。她若真出了事，太子第一个拿他开刀。他不能给她陪葬。他凭什么给她陪葬？

他转过头，盯着值房门口的人，声音都尖了：“去！把大都各处能动的重点暗桩，全给咱家撤回来！平时盯的那些地方先放一放，今儿起，咱家不管别处，只盯两个门——汝阳王府和丞相府！”

那侍卫应了一声，还没退，朴不花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丞相府。给咱家看死了。不管什么时辰，只要那门里出来个人，哪怕是个倒夜香的，也得跟住。一只蚊子飞出来，也得回来告诉咱家什么颜色！”

侍卫愣了一下，大约是没见过朴不花这样失态，但一看他红着眼，脸色白里泛青，哪还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就跑出去了。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朴不花站在原地，觉得后槽牙都在发酸。他给自己灌了半盏凉茶，又叫人重新沏了壶热的，就这么一壶接一壶地喝。茶越喝越苦，嗓子越喝越干，可他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放下茶壶的时候，他忽然有些想笑。

他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命苦过。

小时候穷，后来进宫，一步步爬到今日，哪一步不是从人缝里挤出来的？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够难了。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伺候一百个主子，也不如给一个敏敏帖木儿当看不见的“院墙”来得要命。

她连院墙都不要了。

她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朴不花，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主子们争权，下人们搏命，他从来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他靠的是眼，是耳，是忍。如今倒好，为了一个摄政郡主，把自己半辈子埋下的底牌全掀出来了。

窗外起了更。那声音又远又冷，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慢慢收紧。

朴不花没有睡。他也不敢睡。

丞相府就在几条街外。他知道，搠思监今晚一定也不会早睡。那个老东西最会等，最会看，最会挑人先死。而赵敏把王府摆成空城，就像在老虎洞外头点了一盏灯。

他不管了。他只要保住那盏灯别灭。别的，他什么都不想。

这一夜，朴不花屋里的灯一直点着。

灯下的人，眼睛闭不上。外头有人走过，他都要睁一下，听一听。像一条被拴在火盆边上的老狗，烤得发慌，又不敢逃。

第二天，丞相府。

搠思监早就醒了。他这些天睡得都不好，表面上照旧上朝、看折子、见门生，可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敏敏帖木儿不死，他就一天安不下心。他本已经想好了两条路：要么趁她伤重，再派死士；要么等她出府，在路上设伏。只是还在挑时机，挑一个一击必中、不留后患的时机。

可今天一早，下面的人报上来一个消息，让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把院子里的侍卫全撤了。一个没留。连平日里守在二门外的几班亲兵都散了，整座郡主院如今只剩几个端茶递水的婢女。玄冥二老也搬去了汝阳王和王保保那里。王思诚离京时又带走了王府明面上的大半高手。

搠思监听到最后，已经不发一言，只把手里的茶盏慢慢转了一圈。

“她这是做什么。”他像在问人，又像在问自己。

底下的人不敢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重伤不出，守备尽撤。不是背后有诈，就是她真不要命了。”

可她是那种不要命的人吗？不是。她太惜命了。惜命到连皇后设的必杀局都没能要了她的命。所以她越是这样大敞门户，搠思监心里反而越虚。他一向自诩能把人心看透，可这一步，他竟有些吃不准。

他神色挣扎了半日。机会确实是好机会。汝阳王府空了一半，她身边没有高手。可如果她是故意钓鱼呢？如果她府外还埋着暗手呢？如果就是等他派人去，好抓个现行，把旧党再往死里刮一层呢？

他不敢赌，可又实在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最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到天擦黑，才站起来。

“先摸摸底。”他低声吩咐，“今晚，我去一趟鲁王府。”

说完这话，他冷笑了一声。

鲁王。一个空有爵位、没有成算的莽夫。新政动了他的地，也断了他下面的财路，若不是荆王府被灭了满门，这蠢货早就跳出来当刀了。这种人最好用。有火不敢发，只要有人轻轻一推，他就会自己扑出去。

“他正好。”搠思监在心里说。鲁莽，够蠢，又是旧勋贵里最压不住事的那个。借他的手，再合适不过。

当晚，搠思监换了一身常服，带着几样精心挑好的贺礼，去了鲁王府。

鲁王果然亲自迎了出来，一见搠思监便笑：“哎哟，丞相大人怎么来了？”

搠思监弯了弯身子，笑得客气又带三分愧色：“下官今日来，是给王爷赔罪的。”

“赔罪？”鲁王一愣。

“上个月世子爷喜得贵子，下官本该亲来道贺。可那阵子朝务缠身，下头人又是个不小心的，竟把帖子漏了。下官也是昨日才从齐王爷那儿听说，实在惭愧得很。”搠思监说着，把礼单双手递过去，“今日特来向王爷赔罪，也恭贺王爷喜得金孙。”

鲁王一听，哈哈笑出声：“这有什么的！丞相大人还亲自跑一趟，倒显得我鲁王府小气了。快快快，里面请。大人还没用晚膳吧？今天可要给我个面子，咱们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