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日子忽然难得地静下来。
赵敏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她不再一整日闷在屋里,开始按照太医的话,在院子里多走几步,晒晒太阳。有时会自己扶着墙根慢慢走两圈,有时就在那张旧藤椅上靠着,闭目养一会儿神。
这段时日,外头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
先是蓟州。王思诚的信写得比前几次都轻松:田册复核已经结束,刘愈带着人一块地一块地重新登记,百姓都愿意配合。有一户老人,家里的田被隐占多年,重新丈量后竟然多划出一大块。老人高兴得差点跪下,被刘愈扶住了,只连声说“郡主的人清得明白”。赵敏看到这,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后是真定。阿大那边没写信,只让阿二回来当面报了一次。
阿二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廊下,把阿大让带的话一句一句说给赵敏听:“何守仁到真定后,第三天就把朝廷拨下来的石料换了。新料运到城外旧仓,旧料填进堤根,有账,也有人看见。他还让人在新补的几处堤基下头松了土,面上铺了石,看不出。阿大从三个被辞退的泥瓦匠嘴里拿到了口供,又等了两场雨,把那几处新松的土看实了。人证物证都有,先不声张。”
赵敏听完,点了下头,没抬头:“继续盯。把每一笔料都记清楚。他早晚要在堤上做更大的一笔,我们等他自己把窟窿掏大。”
济宁那边,暂时还是风平浪静。陈冠每隔五日传一封信回来,内容简单,却也称职:旧钞收兑顺利,商户开市,百姓无扰。赵敏每次都看完,不置一词。王思诚也跟信说,他去看过一次,场面还稳。
赵敏把信一封一封叠好,锁进匣子里。
而这些日子,大都这边也一直没松。
朝堂上的人盯她盯得太紧了。
她养伤不出府,外头都能编出七八种说法。有人说她病重难起,有人说她是被旧党逼得不敢出门。东宫那边虽然没动作,可她若是哪天忽然从府里消失,根本藏不住。城里多少双眼睛,全挂在汝阳王府四门外。她是摄政郡主,是皇帝亲封的正一品,走到哪里,都是消息。
她需要李思思。
她需要另一个“赵敏”坐在家里。需要这姑娘在她不在的时候,照常出现在廊下、窗前、院门口,让所有人远远看见“郡主今日也好好的在府里”。只有那些人信了,她才能从后墙出去,去做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所以这段日子,赵敏只专心做一件事。
她把李思思叫到跟前,说:“从今日起,我要你学我。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不说话,怎么让人隔着老远只看个影子,就以为我还在院子里。”
李思思正在啃一块糕点,闻言差点噎住。她瞪大眼睛:“我……我学您?”
“学我。”赵敏看着她,“你有这个底子。只是行为习惯太不像了。”
于是李思思就开始了“当赵敏”的日子。
赵敏教她怎么走路:不能快,不能晃。脚尖先落,后跟再压。步子不徐不疾,抬头不昂,低头不缩。肩要松,腰要稳,像水面上飘过去似的。李思思起先学不会,走几步就顺回了江湖路数,手总往剑柄上搭。赵敏也不骂,只在一旁慢慢看。
“你如今不是李思思。”赵敏说,“你是敏敏帖木儿。没有剑,也不必按剑。”
李思思咬咬牙,又走了一圈。这圈明显比方才好。
赵敏点头:“再走。”
李思思学坐。赵敏的坐法不是规矩,是松。背后有靠,身不前倾,手自然搭在膝上,头不高抬,也不低到看不见人。李思思总坐得像要随时起剑,被赵敏敲过几次手腕,才慢慢改过来。
赵敏看在眼里。这姑娘学剑时极灵,学人反而慢。不是不聪明,是她从前没想过要收敛自己。可一旦开窍,她就学得比谁都快。
最难的是眼神。
赵敏不让她多话。说她一开口就是破绽。所以李思思得学“安静地看着一个地方”,学“听见什么,也不立刻转头”,学“对谁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
李思思在屋里练了三天。起初总忍不住看赵敏,看剑,看厨房的方向。后来赵敏说:“你别往厨房看。你一看,满院子都知道你饿。”李思思脸一红,以后再也不敢乱瞄。
到了第四天,赵敏开始教她易容。
她取出一只小匣子。匣盖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不同的膏状物,几支极细的笔,还有两小盒粉。赵敏让李思思坐在镜前,自己站在她身后。
“你的骨相已经和我有几分像了,可要像得让外头那帮人不生疑,脸得上妆。”赵敏说,“从今天起,我每晚教你。不求你学得全对,但每日自己补妆,也得出个七八分。我不在,你洗了脸还能自己画得回来,才算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