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走后的第十二天,京中的第二道诏书到了凉州。
那一天是二月二十,年府上下正在为春耕的事忙碌,年夫人带着周嬷嬷在后院清点籽种,年福在前院指挥小厮们把开春要用的农具从库房里搬出来晾晒。
世兰在自己屋里翻那本《卫公兵法》,她一边看一边拿支细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摘抄,紫菱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替她裁新纸。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世兰听见有人在廊下喊了一声“圣旨到——”,声音从外院一直传到二门,然后年福的脚步声从前院快步跑向后院,世兰看见年福从月亮门那边转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一封信笺。
“二姑娘,”年福在廊下站定了喘了一口气,“前院来了京中内侍,说是传圣祖口谕。老爷让阖府设香案接诏,女眷暂退到后堂。”
世兰点了点头,她转身回屋把《卫公兵法》收进暗格里,又把桌上摘抄的纸页归拢了塞进木匣。
紫菱已经站起来把裁刀和纸屑收拾干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门。
前院的香案已经摆好了,年遐龄站在香案前面,身后是几个幕僚和管事。香案上供着三炷香,青烟细细地升起来,被风吹得散在半空里。
一个穿灰蓝色袍服的内侍站在香案侧面,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那内侍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白净,下巴刮得光光的,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纱帽,他的袍服下摆整整齐齐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子,靴面干干净净的。
世兰的目光落在那双靴子上。凉州城二月里的路面上积雪还没化净,从城门到将军府这段路至少要走过三条街,其中两条街的雪化成了泥浆,另一条街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薄冰。无论是泥浆还是薄冰,走过之后靴面上不可能不留一点痕迹。可那双黑布靴的靴面是干的,靴底的边缘干净,连一点泥点都没沾上。
这个人要么是坐轿来的,要么是早就到了凉州,等到今天才来传诏。
世兰把这个细节记进脑子里,转身去了后堂。后堂里年夫人已经坐在炕上了,周嬷嬷带着几个丫鬟站在门边。
前院的宣诏声穿过两进院子传到后堂的时候已经弱了许多,可世兰还是听清了那内侍的声音,带着一口纯正的京腔。
前院的宣诏结束了,年遐龄的声音响起来,说了几句谢恩的话,然后是脚步声和寒暄声。
世兰等到前院的动静小下去了,才从门帘旁边退开,走到年夫人身边坐下来。年夫人把面前那碗凉了的茶推过来,说了一句,“喝口水。”
世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去的时候听见外院传来脚步声。年福又来了,这回走得比方才慢了些,在廊下站定了说:“老爷让二姑娘去书房。”
这时候年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世兰转身出了后堂,春日的风吹过来,比冬天柔和了些,可还带着一点料峭的寒意,把院子里槐树新发的嫩芽吹得微微颤动。
书房的门半掩着,世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停了一下,听出了三个人的声音——年遐龄的声音低而稳,年羹尧的幕僚沈先生的声音尖而快,还有一个是年福的应答声。她抬手叩了两下门框,里面的说话声停了,年遐龄的声音响起来,“进来。”
世兰推门进去,年遐龄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面前摊着一封信笺。沈先生站在案边,手里攥着一支笔,看样子刚才在记录什么。年福站在门口,看见世兰进来便退了出去。
年遐龄把那卷诏书搁在案面上,轻轻抚过诏书末尾的几行字。世兰注意到他抚过诏书末尾的时候手指在“诸王”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两个字夹在“西北换防”“粮道”“军心”一串词语之间,看着像是顺带一提,可放在“圣祖密诏”这个名头底下,就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你看一下”年遐龄说。
年遐龄把诏书推到她面前,诏书不长,一共就三段话。第一段嘉奖了年家,尤其是年羹尧在狼渡滩的战功,第二段询问西北换防的部署和粮道的通畅情况,第三段末尾忽然转了一个弯,问了一句“西北边军之中,诸王名声如何”。
最后的话写得客气而模糊,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可世兰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年羹尧在营中影壁后面听见的那句话——“年家太盛,不可再添一功”。
这两句话隔了一年多的时间。
世兰看完了把诏书推回去,没有急着开口。年遐龄把诏书重新卷起来,搁在案角那只专门放诏旨的匣子里,然后说了一句话,“圣祖问的是诸王名声,不是问边军操练。他想知道的不是西北的兵能不能打,是西北的兵听谁的。”
沈先生在旁边接了一句:“老爷说得对。这道诏书表面上是嘉奖大公子,实际上是探年家的底。问换防和粮道是幌子,问诸王名声才是真话。”
世兰坐在椅子上听着,她想起年羹尧走之前的那几天里,每天晚上书房里亮着的灯,想起父亲在饭桌上越来越少的话,想起母亲把那枚玉坠递给她时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把这些和眼前这道诏书里的“诸王名声”四个字放在一起,慢慢地说了一句:“阿爹,这道诏书是问年家准备站在哪一边。”
年遐龄看着她,沈先生把手里的笔搁下来,也看了世兰一眼,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年遐龄说了一句:“你说下去。”
世兰想了想,她把诏书里的三段话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嘉奖、问防、诸王名声。第一段是铺垫,第二段是幌子,最后才是真正想问的东西。
第一段,嘉奖。夸年家“恪勤厥职,绥靖边陲”,赏赐有加,这是明面上的恩典。可世兰心里清楚,皇帝越是对一个手握重兵的人客气,这份客气就越像一层糊在刀刃上的蜜——甜是甜的,但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舔干净,露出底下致命的锋利。
第二段,问防。问的是边关军务、粮饷、布防。世兰读到这里时,指腹在“边军”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这一段看似是皇帝关心边事,实则是一个幌子:问防是假,借问防来看年家怎么落笔、怎么措辞、怎么把一句军务写成一篇政治表态,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