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从指缝里决堤,滚烫地砸在膝盖上那张冰冷的黑卡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仿佛随时会熄灭。他放下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那张被眼泪浸湿的黑卡,站起身。他穿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拉开门,走了出去。八分钟后,他站在银行自助服务厅最角落的一台at机前。他把卡插了进去。屏幕亮起,密码输入框跳了出来。他盯着那个框,像在看一个深渊的入口。五秒后,他抬起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自己的生日。八位数,年月日。屏幕跳转。余额查询页面。正中央,一串数字弹了出来。许星-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那不是两万。那甚至不是二十万。那一串零,多到他根本数不清!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顺着墙滑落在地。他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后颈,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暴起。这不是预付定金。这不是任何兼职的报酬。这是一个足以将他整个人生买断的天文数字!是陷阱。巨大的、甜蜜的、足以将他连皮带骨吞噬的陷阱。他应该立刻把卡退出来,跑掉,离这个人和这笔钱越远越好。但是……奶奶。三天。“逾期将停止治疗。”许星舟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腥味从皮肉破损处传来。他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他擦干脸,动作近乎粗暴地把卡重新插进at机。转账。输入县人民医院的账户,输入奶奶的住院号,输入催缴单上那个让他夜夜惊醒的金额。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叮——”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空旷的服务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抽出卡,死死攥在手心,像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宋择看着手机上跳出的银行消费提醒,立刻拨通了后座的车载电话。“贺总,他用了。转账到县人民医院,金额和他祖母的欠费数目一致,分文不差。”后座一片死寂。宋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贺霆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面孔隐在黑暗中。车外,许星舟瘦削的背影沿着昏暗的街道远去,像一个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影子。贺霆渊缓缓睁开眼。他的视线穿透车窗,死死锁住那个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口,彻底消失。前世,许星舟就是这样,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奶奶和画上,自己啃着冷馒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而他,对此一无所知。贺霆渊搭在扶手上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前世我没给你的,这辈子。我拿命给你填上。----------------------------------------隔断房第二天清晨六点,许星舟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作响。他从那张一翻身就吱呀乱叫的折叠床上撑起身体,摸索着接通,屏幕蛛网般的裂纹里,跳出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许星舟先生,我是贺氏集团宋择。贺总今天上午需要实地了解合作学生的工作环境,请问您方便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标准,像新闻播报。许星舟没马上回答。他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上,僵了半秒,才慢慢适应。他环顾这间小得可怜的隔断房,一个成年男人伸开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折叠桌上挤着画稿,墙角是几捆还没来得及卖掉的废纸板,头顶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不知疲倦地闪着,把整个房间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空气里,全是隔壁墙体渗过来的、经年不散的潮霉味。工作环境。这四个字砸进他耳朵里,像个冷冰冰的笑话。“不用来。”他开口,一夜未睡,嗓子哑得厉害,“我可以去学校交稿。”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贺总的意思是,项目方需要对合作方的工作场地进行评估。这是……合同流程。”合同流程。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许星舟脑子里那道名为“亏欠”的枷锁。他攥紧手机,昨晚在at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一串长得吓人的数字,又一次在眼前浮现。他用了那笔钱。用了,就没了拒绝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