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挂了电话,他像上了发条的木偶,立刻行动起来。把桌上七零八落的颜料管按颜色码整齐,用指甲一点点抠掉调色盘上干结的颜料渍,画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床底下塞不进的废纸板,被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又往里推了推。他蹲下,从卫生间拎来一桶水,拿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用力擦洗水泥地。抹布刚一沾地,瞬间就黑透了。他拧干,再擦,地面的颜色却顽固地维持着那副灰败的模样,仿佛这几十年的污垢已经长进了水泥的骨头里。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还是很破。没救了。日光灯依旧在闪,墙皮依旧鼓着难看的包,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依旧清晰得像在耳边。他最后能做的,只剩下整理床铺。那床薄得像纸片的被子,被他一丝不苟地叠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叠成一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这是他从贫穷的泥潭里,能刨出来的最后一丁点体面。八点整,敲门声响起。叩,叩。两下,不轻不重,节奏沉稳。许星舟做了一个深呼吸,拉开那扇受潮后有些变形的木门。贺霆渊就站在门外。黑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他身后是楼道斑驳的墙壁,墙上用红漆刷着“不准大声喧哗”的标语,油漆已经剥落了一半。这个人站在这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瞬间褪了色的廉价布景。许星舟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门缝,像一只护着巢穴的瘦鸟:“这里很小,不用进来了,我把画稿拿给您。”贺霆-渊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门。那力道沉稳,不容置喙,轻易就碾碎了许星舟那点螳臂当车的阻拦。门后的世界,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五平米。一张折叠床,一张折叠桌。贺霆渊的目光扫过桌沿。七管颜料,有四管已经被挤压到变形干瘪,颜料是从管尾一点点往前卷着挤出来的。调色盘是最廉价的塑料款,边缘已经开裂。没有一块正经画布。墙上用图钉固定的画稿,全画在两块钱一包的a4打印纸上。纸张吸饱了水分又干透,表面布满了褶皱,像一道道愈合的皮肤伤疤。可就是用这些被专业美术生视作垃圾的玩意儿,他画出了惊人的光影和质感。贺霆渊的视线最后落在折叠床上。被子叠成了标准的方块。枕边是一本二手的素描教材,书脊断了,用透明胶带胡乱缠着。床头没有台灯。桌上那盏半死不活的日光灯管闪烁着,光线时强时弱。许星舟就是在这明暗交替的鬼影里,画出了那些画。床底下,被强行塞进去的废纸板,还是不甘心地露出了一个角。贺霆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一根根收紧。许星舟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绞着t恤下摆,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牙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破。贺霆渊转过身。许星舟的视线立刻钉在地板上,不敢抬起来。“够住了。”他声音很轻,像在为自己的贫穷道歉,又像在辩解,“就一个人,不需要太大。”贺霆渊没说话。“颜料也够用。”许星舟又补了一句,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像要把它撕烂,“我画小幅,不费颜料。”贺霆渊的沉默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许星舟的肩膀越缩越低,下巴几乎要埋进锁骨里。“光线条件不达标。”贺霆渊终于开口,语气冰冷得像在宣读一份检验报告,不带任何个人情绪。“颜料品质影响色彩呈现,你现在画出来的东西,有色差。”他说的全是冷酷的商业逻辑,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精准,锋利,没有一个字涉及同情或者怜悯。“工作环境不符合项目要求,项目方会安排调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项目的。”他说完,没等许星舟回答,转身就走。逼仄的过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照着他挺拔的背影。贺霆渊走到楼梯拐角,确认那扇门已经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他停下脚步。下一秒,他抬起右手,攥紧的拳头汇聚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裸露的红砖墙上!“砰——!”闷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惊飞了窗台上一只落脚的灰鸽。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血混着墙上的砖灰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有砸第二下。只是把那只渗血的拳头死死抵在粗糙的墙面上,额头也抵了上去,肩膀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撕裂了喉咙,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