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白烬还没有闭关,也总是这样。嘴上答应得很好,转头就能绕去司晏神君会经过的每一条路。他不是不懂规矩。他只是所有规矩一碰到司晏,就自动轻了三分。白烬最后到底还是回了净灵宫。净灵宫沉寂三百年,如今因主人归来,宫中灵灯一盏盏亮起。窗外种着大片净雪花,花瓣薄如冰绡,微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阶前。白烬坐在镜前,任神侍替他重新梳发。镜中人白发如瀑,肌肤白皙,眉眼柔美得近乎无害。可他眼睛太亮,亮得藏不住情绪,笑一下便仿佛整间空了三百年的宫殿都有了生气。神侍小心替他束好发冠。白烬偏头看了看:“好看吗?”神侍立刻点头:“神君自然好看。”白烬不满意:“我是问司晏会不会觉得好看。”神侍:“……”白烬自己看着镜中,忽然又笑起来。“算了,他肯定不会说。”司晏那个人,就算觉得好看,大概也只会冷着脸说一句:神仪尚可。说不定还要挑一句:“闭关三百年,心性倒越发浮躁。”想到这里,白烬笑得更开心。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枚净灵果,在掌心抛了一下,又接住。“审判殿今日还有案子吗?”神侍答:“有。听闻午后要审东荒叛神案。”白烬动作一顿。“叛神案?”“是。”神侍压低声音,“东荒小神私开界门,引浊气入境,害死了三百余名下界生灵。此案归审判神君亲审。”白烬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看向窗外。九重神庭极高,云海之下是三千小界。神明坐在高处,一道判令落下,往往便决定千万生灵命数。司晏掌审判,所以众神畏他。不是因为他爱罚人。而是他从不轻判,也从不徇私。白烬托着下巴,轻声道:“那他今日肯定又要很冷了。”神侍没有听明白。白烬却站了起来。神侍一惊:“神君,您又要去哪儿?”“审判殿。”“可审判神君让您……”“我知道。”白烬将净灵果塞进袖中,转头笑道,“我不进去。”神侍还没松气,便听白烬补了一句:“我在门口等。”神侍:“……”这和进去,有什么区别?午后,审判殿外的金霜更重。东荒叛神案牵涉诸多,殿外列满神官。无人敢喧哗,连神侍捧案行过时,脚步都压得极轻。白烬抱着一小篮净灵果坐在殿外玉栏边,白发散在肩头,白狐裘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干净柔软的雪。他果然没有进去。只是坐得离殿门太近。近到殿内司晏的声音一响,他便能听得清清楚楚。“东荒界门,是你开的?”殿内,司晏声音冷淡。跪在殿中的东荒罪神浑身发抖,神链缠住四肢,额上冷汗不断滚落。“神君……小神只是一时糊涂,小神并不知那浊气会害死那么多人……”司晏垂眸。金发在神火映照下泛着冷光,像覆了一层不可逼视的神辉。“你不知?”他的声音没有怒意。可殿中温度骤然降了下去。“界门一开,浊气入境。三百七十二条生魂在半个时辰内腐骨成灰。东荒河水倒灌,七座城池死绝。”司晏指尖轻轻落在审判案上。那一声很轻。殿中众神却齐齐一颤。“你开界门之前,神律没有写?”罪神脸色惨白。“写、写了……”“那便不是不知。”司晏抬眼,金色眼瞳冷得像神庭最高处的刑火。“是你以为,死的不是神,便不算罪。”殿内死寂。白烬坐在殿外,听见这一句,捧着净灵果的手微微收紧。他见过很多人害怕司晏。说司晏无情,说他冷硬,说他是天刑化身。可白烬知道,司晏不是没有情。正是因为有情,所以他从不肯让审判轻轻落下。罪神哭喊着伏地求饶。“神君饶命,小神愿受雷刑,愿守东荒千年,只求神君饶小神一命!”司晏没有动容。“东荒三百七十二条生魂求你时,你可曾饶过?”罪神彻底瘫倒。司晏抬手,审判神印自掌心浮起。那一瞬,十二根刑柱上金火暴涨,满殿神明几乎不敢抬头。审判神权凝成一道巨大金轮,悬在司晏身后,光色冷肃,仿佛天地万罪都在那金轮之下一一显形。白烬隔着殿门望进去。司晏坐在神位之上,玄金神袍垂落,金发如冷日流辉。那张脸俊美却没有半分温度,像被神律雕刻出来的审判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