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却像一捧从活人魂里剜出来的雪。白烬疼到眼前一片空白。他看不清雪帘,也看不清含曜,只能感觉肩后骤然空了一大片。那不是伤口。是缺失。像他的身体里,被人强行挖走了一处会发光的地方。含曜垂眸看着他。白烬伏在冷玉边,唇上被自己咬出血,眼尾湿红,身体因剧痛轻轻发颤。肩后半边神翼已毁,羽光残碎,淡金神血沿着白衣滑下,被冷檀香压成极淡的痕。惨得近乎失真。也美得像一场被撕碎的神迹。含曜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扭曲的暗色。他缓缓收紧手指。半边白羽灵光在他掌中被月白阵纹缠住,发出细碎的光响。白烬听见了。他用尽力气抬头,眼睛里全是泪,却仍清醒。“别……”他的声音几乎哑裂。“别给他……”含曜看着他。白烬疼成这样,第一句话仍不是求饶。不是让他停。是别让司晏听见。含曜忽然俯身,指尖掠过白烬眼尾那滴泪。这一次,碰到了。白烬浑身一颤,像被什么脏东西沾上,几乎本能地偏头躲开。含曜眼底的暗色更深。他扣住白烬下颌,迫他抬起脸。力道不重。却冷得让人发寒。他看着白烬那双仍旧不肯看他的眼,低声道:“疼成这样,还护着他。”白烬睫毛颤着,眼底没有屈服。含曜唇边微微一动。“那便让他听。”白烬瞳孔骤缩。“不——”含曜已经松开他。他转身,将那半边白羽灵光抬向雪帘。十二重雪帘同时亮起。不是昨日那样的一线血息。而是半边神翼被活生生撕裂后的痛。痛意入阵的那一瞬,整座无尘殿都被白光照亮。雪帘上的月白神纹寸寸绽开,像一场无声盛放的雪刑。白烬猛地扑上去。神链狠狠拽住他。他跌在冷玉上,肩后的空处被牵得几乎再次碎开,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颤音。“不要……”含曜没有回头。那半边白羽灵光被他亲手送入雪帘阵。白光沿着十二重雪帘层层外涌,像一朵被撕碎的白花,被风雪卷着,飞向九重天另一端。白烬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它消失。那一刻,他连疼都忘了。只剩冷。司晏会听见。一定会。他会听见自己那声惨叫。会听见半边神翼被撕裂。会知道他在这里疼成什么样。也会知道,司晏当年亲手封住白羽的阵,如今被含曜反手撕开,成了伤他的刀口。白烬指尖死死抠进冷玉。泪水无声落下。司晏。不要怪你自己。不要来得太急。可是——他的喉间一阵发抖。可是你听见了,就别再走了。——审判殿中。司晏手中的阵卷忽然被一阵白光照亮。那光来得太急,像一道雪色雷霆,毫无预兆地劈入掌心。案上染血白羽轰然亮起。半边羽光在空中展开。残破。剧烈。带着白烬独有的净灵气息。下一瞬,痛意顺着同心印旧痕狠狠刺入司晏神魂。他的手猛地按住神案。整张神案在掌下寸寸裂开。神将惊声:“神君!”司晏没有说话。他听见了。那一声惨叫,穿过雪帘、冷檀香、神律与无尘殿所有阴暗的阵,狠狠撞入他的耳中。“啊——!”白烬的声音。疼到撕裂。疼到连禁声阵都没能第一时间吞住。司晏瞳孔骤然一缩。审判殿中所有神火,在那一瞬失控暴涨。跪在阶下的神将被逼得伏倒在地,脸色煞白。可司晏仍立着。他垂眸看着掌心那片染血白羽。羽根处渗出淡金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碎裂的神案上。白烬的半边神翼。不是旧息。不是幻象。不是可以被含曜用三言两语推开的残证。那是活着的白烬身上,刚刚被撕下来的神羽。司晏闭了闭眼。脑海中却浮出很久以前的画面。神河边,白烬展开白羽,笑着问他好不好看。那时满河灯火都亮了。白烬站在灯影里,白得像世间最干净的一场雪。而现在。有人在无尘殿里,硬生生撕下了那场雪。司晏睁开眼。眼底神火已经沉到极深处。神将艰难抬头,声音发颤:“神君,此息……可呈神庭开殿令。”司晏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