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曜唇边那一点平静终于压平。白烬像是累极了,连头也抬不稳,却仍旧偏着脸,朝着雪帘外。“你拦过他那么多次。”“哪一次,是真的拦住了?”含曜的手骤然扣住他的腕骨。白烬疼得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可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改口。含曜低声:“你如今在我手里。”白烬唇色苍白。“我知道。”“那你凭什么还敢等他?”白烬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轻轻道:“因为他会来。”不是赌气。不是安慰自己。也不像盲目的执念。更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口气放在某个名字上,于是那个名字便成了命。含曜盯着他。白烬覆着血纱,气息低弱,连肩背都因疼痛而轻轻发颤。可他没有向含曜低头。哪怕一句。含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若他回来时,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司晏呢?”白烬脸色白得更厉害。可他答得很轻。“那我认得他。”含曜手指收紧。白烬疼得指尖发颤,却继续说下去:“他若满身黑火,我认得。”“他若不再是神,我认得。”“他若从地狱里爬回来……”白烬停了很久,像那画面已经让他心口疼得说不下去。最后,他还是轻声道:“我也认得。”这一次,含曜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白烬。看着这个已经被折到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净灵神,仍把最后一点信念放在司晏身上。那一点东西太小。却怎么都碾不灭。含曜终于松开手。白烬的腕无力垂下,砸在冷玉上,发出极轻的一声。他痛得眉心一蹙,却没有再动。含曜站起身。月白衣袍垂落,仍旧清贵无尘。“那你便等。”他说。“等一个被神庭打下去的坠神。”白烬没有回答。他只是很轻地闭了闭眼。黑暗里,他像又看见很久以前的司晏。玄金神袍,金发冷辉,眉眼冷淡,却会在雪落到他羽尖时,伸手拂去一点白。那个人不爱说软话。不会哄人。来得太迟。也疼得太深。可他会来。白烬知道。含曜转身离开。雪帘重新垂下时,殿内又恢复了那种冷得近乎洁白的安静。白烬一个人留在黑暗里。他的气息很弱。弱得像随时会被冷檀香吞没。可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唤含曜。他只是靠在冷玉边,覆着血纱的脸仍偏向雪帘之外。唇边那点血色慢慢干涸。很久之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我等。”声音没有传出去。可雪帘仍旧冷。而他仍旧没有低头。----------------------------------------【坠入无烬司晏坠下去时,九重天的雪光在头顶闭合。最后一线白,像被谁从天幕上割断,断得干干净净。没有神官追下来。没有天衡神令再落。也没有谁回头看他。坠神道合拢之后,司晏才真正听见地狱的声音。不是嘶吼。也不是哭声。是骨头被水缓慢冲刷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从黑暗最深处流过,河水里没有清光,只有碎骨、残魂、断裂的神名,还有无数被九重天抛下来的旧罪。司晏从高处坠入那片黑暗。天衡神链的残段仍穿在他肩胛与胸口,青金锁光已经暗了大半,却没有完全碎去。每一次下坠,残链便在神骨里震一下,把神罚雷火留下的裂痕重新撕开。神罚雷火也没有散。它藏在骨缝里。烧得很慢。不猛烈,却绵长,像旧天留下的一枚冷钉,不肯让他痛得干净。黑风从下方卷上来。第一道风刃擦过他肩背时,司晏终于听见自己神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掌心那半片白羽按得更紧。白羽被他的血浸透了边缘,却仍没有碎。那一点属于白烬的残息,弱得像雪下将灭的灯,却还在他掌中,轻轻抵着他的掌心。司晏垂眸看了一眼。黑暗里,他的眼底没有九重天的金光。只剩一点极深的黑金火,压在瞳底,像被神罚、神链与坠落一同逼出的新焰。他低声道:“别碎。”不知是对白羽说。还是对自己说。下一瞬,坠落结束。轰——司晏重重砸进地狱的黑石河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