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泛着青,江面上的水汽顺着石阶一路漫上了渡口,把缆桩上缠着的粗麻绳浸的透湿。
渡口前头搭着半间遮雨的茅草棚子,底下胡乱放着几张旧条凳,旧凳被江风吹的发黑。
李寻欢就站在那棚檐底下,手里拎了个单薄的青布包袱,宽大的素白袍角垂在皂靴边上,被晨风掀起了一角。
楚留香摇着折扇从雾气里踱步过来,白衫下摆沾着几星清早的草露。
“起得真早!”
楚留香收了折扇,拿扇尖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昨儿后半夜客栈后院那匹快马你不用,反倒先来了渡口,看来是料准了我走不快。”
李寻欢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停在泊位上的两艘乌篷小船。
“明镜司换防在卯初,走早了城门没开,走晚了各路耳目全醒了,眼下这时候走最佳。”
左边那艘吃水深,船头挂着面画了横江八卦的黑底小旗,那是往荆襄西去的旱水两用货船;右边那艘吃水浅,船尾竖着单桅,挂一盏没点亮的防风油灯,船头朝着东南水路,顺江而下直通松江府。
楚留香走到近前打量了两眼,嘴角微微翘起。
“一条往西走秦岭栈道,一条往东走江南水网,看来金陵城这摊烂泥,你是真一刻也不想多沾了。”
李寻欢从袖子里探出手,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被江风吹散的领口。
“和氏璧既然归了武林盟,明镜司的案卷也盖了朱印,留下来难道等着吃江枫的闭门羹?”
楚留香走上半步,拿折扇在胸口虚点了一下,压低嗓门。
“江枫昨夜带人把祠堂的地都撬了半尺,你顺手塞我怀里的这包碎渣若是漏了底,诏狱里的断头饭可少不了两副碗筷。兜底谈不上,只是怕李兄在江风里多咳两声,飞刀就沉了底。”
李寻欢转开视线扫向江面。
“盗帅轻功冠绝天下,跑得比旁人快。真要遇上围堵,把东西往怀里一揣,任谁也追不上你。”
楚留香失笑,手里的折扇合拢又展开,骨节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合着你是拿我当现成的快马使唤?”
江面上扑过一阵湿冷的穿堂风,芦苇丛被压的齐齐倒伏,沙沙作响。
李寻欢胸口闷的发慌,偏过头去,握着拳头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两声。晨雾里他脸色显出几分苍白,但眉眼间那股冷清的底色没散去半分。平复了下气息,他垂下手,看向西边那艘乌篷船。
楚留香手腕一翻,扇骨稳稳托住从袖口滑出的一只扁平锡壶,递过去半截。
“百草堂的陈皮雪梨汤,昨晚让他们文火煨了一整夜,灌在锡壶里还温着。这壶可值二两银子,喝完了记得收好,下次碰头我还得要回来。”
李寻欢指尖搭上锡壶,壶嘴凝结的水汽化开,带起一丝极淡的温意。他顺手将壶滑进宽袖暗袋,半个谢字也没提。
“二两银子的锡壶装三文钱的梨水,楚兄这笔账算的可真好。”
“做买卖总得留点由头不是?”
楚留香背靠着茅草棚的木柱子,目光投向远处的江心大雾。
“常伯衡袖里那枚铜扣,还有你昨夜塞过来的白绢帕子。。。。。。你这是想引他们分头来咬?”
李寻欢整了整袖口,语气极淡。
“弈天局不收死子。帕子在你身上,麻烦自然在你身上。”
楚留香笑了一声,扇子在掌心啪的打了个转。
“你这是拿我当鱼饵,自个儿倒落得一身轻巧了?”
“你可以把帕子扔进江里。”
“扔进江里多可惜,那上头还沾着十里亭那坛上等女儿红的酒气呢。。。。。。”
楚留香偏过头,眼角弯出个好看的弧度。
晨曦顺着雾气透过来,照得江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晕。
船老大在栈桥那头拉了拉缆绳,粗着嗓子大喊。
“开船喽!顺流的往东,逆流的往西,客官该上跳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