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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机（第1页）

青州汴州不过一江之隔，社情风貌却好似天堑。

下了船，远远便望见一片连绵的山影，裸露的灰色岩壁直上直下，如同刀斧劈凿，望之令人生畏。天色阴沉沉的，随时会下雨的样子，灰白的云气贴附着山脉，仿佛自云中爬出一只灰青的巨兽，它背上皮毛耸起，隆起一环一环嶙峋的脊骨。

青州半山半水，唯有沿江地带修建了可供通行的官道。虽然也有较为平缓的河谷，可以用来耕作，但毕竟面积有限，产出不了多少粮食。青州人想要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不在江边做个渔民，向龙王讨生活，要不就走入广袤深山，采药打猎，或是伐木烧炭。那些散落在大山里的村落，几乎一辈子都不为外人所知。莽莽岁月中，时间从未流逝，或许他们还活在前朝，住在一个并不叫“青州”的青州。

水边的青州人望着隔江的繁华，削尖了脑袋想往汴州挤，山里的青州人却不知今夕何夕。一重大山，隔开两个世界。明明同住一方水土，却是内外不知。距离有时并不意味着理解，看似触手可及，面前却是如山一般不可逾越的障壁。

风尘漫漫的官道上，师剑凡坐在街边破旧的酒肆，隔着被日头晒旧的幌子，遥望远处的山峦。横亘在眼前的、黑色的屏风，阻绝了山那边的视野，视线所及之处，唯有灰青色的山壁，层层叠叠地垒在大地上，顺着江水的源流，漫无尽头地延伸。

青州，确实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只是……

师剑凡望了望官道上稀疏的行人，偶有一两辆牛车经过，慢吞吞地碾过碎石，轮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快散了架似的。青州的人口是附近州郡里最少的，无论民生还是贸易，都一样凋敝。想要在这种地方，向外界准确地传达信息，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店家为他端上了鱼汤面，味道很普通，好在鱼来的很新鲜，并没有那股放久了的腥味。师剑凡提着筷子慢慢地吃，一路小心那些暗藏的刺。

师剑凡不爱吃鱼，却偏偏生在江南。师父从晚市捡漏来的鱼，或红烧或清蒸、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他上去扒拉两筷子便兴致缺缺。师父替他挑出鱼刺，逼他多吃两口，理由是钱不能白花。师剑凡把鱼肉压进饭里，苦着脸往嘴里硬塞。师父和师兄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直到他咽下去才肯移开视线。

师父把鱼尾拣到碗里，师兄就笑纳了剩下的鱼头。这两个人倒是能吃的津津有味。师父说，剑凡你搞不好是个北方人，居然被我捡到了，真是好巧好巧。师兄跟着一起点头，像是捡到师剑凡这事他也有一份功劳似的。

不过后来师剑凡把谢温辞捡回去，师兄就完全不搞有荣与焉那套了。他在盆里拧干吸满血水的布巾，对着师剑凡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师父也一样，他手里捏着谢温辞的胳膊，一边挑着好肉往人胳膊上扎针，一边转过脸看向师剑凡，露出一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情。师剑凡被他俩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大声争辩道不是老头你要我关注青渊门动向吗？

师父听了，脸黑的堪比锅底灰，他指着谢温辞那张被擦净血污的脸，毫无师长风范地对着师剑凡大喊大叫，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把他捡回来？

不就是青渊门的药人吗？师剑凡很委屈。都成血人了还能见死不救吗？师父你可没教过我这个。

饶是在气头上，师父也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反驳。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情，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他看了看卧榻上苍白的人影，那张精美的面孔上毫无血色，像是把身体里所有的血都流尽了，只留下一副干枯的躯壳。

师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打发师剑凡去烧一壶热水。师剑凡拖着铜壶哼哧哼哧走进来，把桶里浆出的血水泼在门外。

师兄握着一把剪刀，沿着衣缝剪开布料，用温水花了那些凝血，才一块块地揭开布料的残片。外翻的皮肉和衣料搅在一起，像是长在身上的第二层皮肤，稍微拉扯便是新的皮开肉绽。

师剑凡看见那个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不是逃脱时背后袭来的刀伤，而是正面拼杀时腹背受敌的重创。

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难道不该救他吗？

无论他是谁。

师剑凡喃喃自问。

师父没有回答，只把煎好的药递到他手中。一只平浅的木勺沉在汤碗里，专门用来饲喂昏迷的病人。师剑凡绞尽脑汁，也无法在不碰到伤口的前提下将人扶起。他在那人颈后垫了一个枕头，抬高下巴让气道通畅。

他假装没有看见枕巾上缓慢洇开的血迹。

师剑凡盛起一勺汤药，在空中半散了热气，才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过滤了的药汁缓缓流入唇间，却在舌根处堆积，无法下咽。师剑凡将他调整成半仰的坐位，一手托着他的后颈，让他微微偏头，一手抚按着喉结两侧，给予一点轻微的刺激。怀里的身体沉重异常，是完全失去了反应的缘故。指下的肌肤尤其冰冷，像是一块浸过寒泉的石头。游丝般的气脉似有若无地在颈边搏动，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师剑凡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

如果能空出手来，他定然要在公孙玉人的玉像前拜上一拜，求她保佑。不过此时此刻，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