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林晚比平常更忙了。除了书房和槐树下,她往市集跑的频率也愈来愈高。以至于她时不时陷入自我怀疑:去年是不是比现在闲暇多了?
还有一个她不能不忽略的现状——郭嘉、老仆、小童、乡民,以及城门的突增的官兵都在告诉她一件事:这段时间的宜城不太平,且这种不太平大概率会持续很久。
其实也用不着他们的提醒,单单几次林晚上街打探消息,都碰上衣衫褴褛的流兵流民,就足以说明一切。
缺胳膊少腿的看多了,瞧见全头全尾的都算稀罕。
想也知道,多半是各地逃难侥幸活着爬到这儿的。
光是活下来,就耗费全部心力——不,也许根本没有心。
他们的脸是僵的,眼是空的,如木如尸地在街上蹒跚。偶尔几具刚爬入大门,就像被抽了筋骨软瘫在地,发出沉闷的“咚”后便再也没有起来,惹得旁人低声叫着喊着往边上躲避。
这样的心,能是全的吗?
她再一次感叹郭嘉把她带上的举措。无论出发点是什么,带了就是带了,长途跋涉是狼狈了些,但衣食无缺,已是万幸。
如果没有遇上他,她是不是现在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甚至是已经身首异处了。
这天,她再一次站在楼上,看着面前的行尸走肉。
此次来市集,是和郭嘉老仆一起来的。他俩去另一边换肉和猪油,她无事可干,便双手背后,来回扫视眼前的落魄。
看得久了,竟然有些麻木。
这时,她看见有些父母摇摇晃晃地就地扒了几根草,往怀中的婴儿孩童衣后插。
标准的卖儿鬻女。
她重重叹了口气,死了的人不值钱,活着的人值不了多少钱。
时局害人啊。
流民末端似乎是一家几口,小女孩身上扛着不符合她身形的包袱,背上的草随着她艰难的拖动轻微摆动,幅度不大,她身上的破布勉强裹着几处,但她神情不似旁人,更像是含着——恨?
这让她起了兴致,换了处视野好的。
那家人中的女人还背着一个男童,看着比小女孩略微大了一圈,穿得倒也没那么邋遢,居然还算得上合身,正趴在背上睡得香甜。
这一家人,真有意思。
那家人似乎是走不动了,就着墙根蹲下休整,男人从身上摸索出土渣碎稻和残饼,先是把饼给了女人,然后把土渣丢给小女孩,最后自己咀嚼着碎稻。女人没吃,而是摇醒男童,把残饼小口小口地喂给他吃。
啧。这就不对了。
她又把视线聚焦在小女孩身上。小女孩也不闹,把土渣安安静静地吃了,对此好像习以为常。而女人靠近她时,又侧开身子,愣是只递东西不接触。
哦豁?
她似乎是感受到有人在偷窥她,猛地往林晚方向抬起眼,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
这孩子的双眼——
冰,带着恨。让她想起毒蛇蛰伏于九重冰天中。但好像又带着些火。
皮囊之下是铮铮的魂。
她扬起脸,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回视。小女孩抽动了一下,嘴角也同时往左提,回敬她冷笑。
她让店小二上点清口的菜品和热茶热粥,向她举杯遥遥一抬。回应她的是小女孩的白眼。她便收了视线——那个女人也看见她了。
这小女孩,真有意思。
“我留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郭嘉回来后,她喝着热粥说。
“谁?”
她指着小女孩,“这孩子。”
他看不出有意思的名堂,只看着家人对小女孩的态度便收了观察,“多一口人,多一个劳力。”
“另一个才叫劳力。”她嘲讽。
“你感兴趣?”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