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的伤口拆线那天,观测站下了场雨。不是雪,是真正带着暖意的雨,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把院子里的冻土泡得发胀,冒出股潮湿的泥土味。沈砚青蹲在银杏树下,看着雨珠顺着新抽的嫩叶滚下来,在树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那棵被老张念叨了二十年的树,今年的新芽比往年更绿,像蘸了颜料的笔尖,在灰黄的冻土上划开一道鲜亮的痕。
“沈工,又在跟草较劲?”陈野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带着点刚拆完线的沙哑。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左臂还不能大幅度活动,却执意要帮老张劈柴,此刻正靠在廊柱上,看着沈砚青手里的放大镜。
沈砚青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落了雨的星:“你看这羊草的根系,雨后竟然又长了两厘米。”他把放大镜递过去,“冻土的表层已经化了十公分,正好够它们扎根。”
陈野接过放大镜,对着泥土里的根须看了看,只觉得毛茸茸一团,没什么特别。“你怎么对这些草比光谱仪还上心?”他放下放大镜,袖口蹭到眉骨的疤——那道疤在拆线时被医生重新处理过,颜色浅了些,却依然清晰,像条被雨水泡软的红绳。
“它们比我们想象的顽强。”沈砚青站起身,裤腿沾了圈泥印,“去年暴风雪的时候,我以为这棵银杏活不成了,结果开春照样发芽。”他看向陈野的左臂,“就像你。”
陈野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上次冰洞爆炸时,他为了掩护沈砚青,被飞溅的冰棱划开了皮肉,伤口深到能看见骨头。医生说再偏半寸就伤了神经,以后可能连枪都握不住。“我哪能跟草比。”他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老张炖了排骨汤,说是给你补补——你这几天蹲在泥里,快跟羊草长一块儿了。”
厨房的蒸汽里飘着肉香,老张正用铁勺搅动锅里的汤,看见他们进来,掀开锅盖喊:“正好,刚炖好!陈队多喝点,补补元气。”
沈砚青帮着端碗,目光落在陈野的左臂上。绷带已经换成了浅色的纱布,却依然能看出里面微微隆起的弧度——那是伤口愈合时鼓起的肉芽。他忽然想起在冰洞里,陈野把他推开时,胳膊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像棵突然横过来的树,硬生生替他挡住了飞溅的冰棱。
“王少校的报告来了吗?”沈砚青舀着汤,试图转移话题。上次那伙境外间谍被抓后,案子就移交到了国家安全部门,只传来消息说“涉及重大军事机密”,再没了下文。
陈野喝了口汤,眉头皱了皱:“昨天来了个电话,说那些人背后是个跨国组织,专门走私稀有矿产,已经盯了黑风口半年了。”他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他们还在冰洞废墟里找到了个加密硬盘,正在破解,估计和那种未知元素有关。”
“中科院的检测报告也出来了。”沈砚青放下勺子,“那种元素确实有强磁性,但不稳定,遇高温会释放有毒气体——幸好你们及时炸了冰洞,不然等他们运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老张在旁边听得咋舌:“这些人也太胆大包天了,就不怕把自己毒死?”
“人为财死。”陈野的声音沉了沉,“那种元素提纯后能卖天价,够他们换半支军队了。”他忽然看向沈砚青,“你的新观测塔选址定了吗?黑风口那边虽然危险,但地磁数据确实更精准。”
“定了,就在冰洞外围的岩石层上。”沈砚青拿出图纸,在桌上铺开,“工程队下周就到,说是用模块化建设,半个月就能搭起来。”他指着图纸上的红点,“这里离温泉水道有段距离,不用担心地质问题。”
陈野看着图纸,指尖点在观测塔旁边的位置:“我让队员在这搭个巡逻岗亭,24小时值班,有情况能及时照应。”
沈砚青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他看着陈野的指尖在图纸上移动,指甲缝里还留着劈柴时沾上的木屑,忽然觉得那张冰冷的工程图,因为这个动作有了温度。
饭后雨停了,天边架起道淡淡的彩虹,把冻土带染成了柔和的粉紫色。沈砚青要去黑风口勘测地基,陈野非要跟着,说“正好活动活动胳膊”。两人开着摩托车往峡谷走,车轮碾过泥泞的路,溅起一串泥水。
“你看,那是什么?”陈野忽然刹车,指着路边的坡地。
沈砚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融雪后的坡地上,冒出了一片星星点点的黄——是迎春花。在这几乎寸草不生的冻土带,竟然有迎春花在石头缝里开了花,细弱的枝条顶着金色的花苞,像撒了把碎金子。
“去年冬天在这儿埋了种子。”沈砚青的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当时觉得好玩,没想到真发芽了。”
陈野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苞,指尖沾了点黄色的花粉:“你还懂这个?”
“我妈是生物老师,从小教我认植物。”沈砚青也蹲下来,看着那些小花,“她说植物比人诚实,只要给点阳光雨露,就肯定会开花。”
陈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在冰洞里,沈砚青抱着炸药包发抖的样子——这个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科研人员,当时却像抱着块救命的石头,手指哆哆嗦嗦地拔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