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花苜蓿的种子在玻璃瓶里躺了三天,沈砚青终于找到机会把它们种下去。观测站后面有片被阳光晒得最久的坡地,冻土化得早,泥土松软得能攥出水分。他蹲在地里挖坑,陈野拄着根木杖站在旁边看,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道蜈蚣似的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
“要不要帮忙?”陈野踢了踢脚边的小铲子,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医生说他左臂还不能用力,但这两天总找借口搬东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还是歇着吧。”沈砚青把种子埋进土里,指尖沾着湿润的黑泥,“等长出芽来,你再帮忙浇水就行。”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是张画——是他昨晚画的紫花苜蓿,叶片上还沾着小小的露珠。
陈野接过来,指尖划过纸面,纸页边缘被沈砚青的指甲掐出了浅浅的印。“画得比照片还像。”他抬头时,正好对上沈砚青的目光,两人都像被阳光晃了眼,慌忙移开视线。
坡地旁边就是那座老界碑,灰黑色的石头被雨水洗得发亮,“中国”两个字的红漆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老张说这碑是建国初期立的,当时用了八匹马拉才运到这儿,底座埋在冻土下三米深,风吹雨打几十年,连一丝裂缝都没有。
“王少校的专家团明天到。”陈野靠在界碑上,木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说是带了先进的探测设备,要彻底勘察冰洞废墟,防止有残留的有毒气体泄漏。”
“我把光谱仪的数据整理好了。”沈砚青拍了拍手上的土,“那种未知元素的衰变周期是73天,现在冰洞被封死,应该不会有问题。”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岚有消息吗?上次她说要来看极光。”
陈野的动作顿了顿:“上周收到封信,说她儿子手术很成功,现在在做康复训练。”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是林岚寄来的——照片上的小男孩抱着恐龙挂件,站在医院的草坪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砚青看着照片,心里忽然松了口气。那个在冰湖里挣扎的秘密,那个在石缝里发抖的夜晚,终于在阳光下长出了温暖的形状。“等她来的时候,正好能看到苜蓿开花。”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刚种下种子的土地。
第二天一早,专家团的直升机就降落在观测站旁边的空地上。螺旋桨卷起的风把老张晒的咸菜干吹得满地滚,王少校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握手时沈砚青才发现,为首的竟然是他中科院的导师,李教授。
“小沈?你怎么在这儿?”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满脸惊讶,“我还以为你在实验室闭关呢。”
沈砚青又惊又喜:“老师,您怎么也来了?”
“这种未知元素的研究,国内没人比我更熟。”李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土的裤腿上,“看来你在这儿没少接地气。”
陈野在旁边笑着打圆场:“沈工可是我们这儿的‘土专家’,黑风口的一草一木都熟。”
李教授的团队效率很高,卸下设备就直奔冰洞。沈砚青和陈野跟着去帮忙,直升机在峡谷上空盘旋时,沈砚青指着下方的观测塔地基给李教授看:“就在那里,半个月后就能启用。”
“不错不错。”李教授看着屏幕上的地形扫描图,“这里的地磁活动确实特殊,值得建个永久观测点。”他忽然话锋一转,“小沈,你有没有想过把研究重心转移到这儿?黑风口的地质样本,比实验室里的模拟数据有价值得多。”
沈砚青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北京的实验室有最先进的设备,有等着他出成果的团队,而这里只有冻土、风雪和一个需要他维护的观测塔。
“别着急回答。”李教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等我们做完勘察,你再慢慢想。有些研究,需要扎根在土地里才行。”
冰洞的废墟比想象中更狼藉。爆炸震落的冰块堆积如山,阳光透过冰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专家们架设仪器时,沈砚青在一块冰棱下发现了个熟悉的东西——是陈野上次遗落的地质锤,锤头还沾着点银灰色的矿粉。
“找到了。”他把地质锤递给陈野,锤柄上的防滑纹已经磨平了,却被人用布条缠了几圈,是陈野的手笔。
陈野接过来,摩挲着锤柄上的布条,忽然说:“等观测塔建好了,我们在周围围圈栅栏吧,把紫花苜蓿保护起来。”
“好啊。”沈砚青笑了,“再种点迎春花,明年就能开满坡。”
李教授的检测结果傍晚就出来了。冰洞内部的有毒气体浓度已经低于安全值,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决定用混凝土彻底封死入口。“那种元素的衰变产物会渗入地下水,”李教授指着检测报告,“我们会在下游设三个监测点,定期取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