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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讯埋冻土(第1页)

渡鸦被押走之后,峡谷里的风依旧没有缓和。

刚才那一场短兵相接的缠斗消散得很快,喧闹的工地重新响起器械轰鸣,但所有人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方才惊心动魄的抓捕像一块沉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工人之间低声的议论断断续续飘在风里,恐惧、后怕、疑惑混杂在一起,在黑风口的山谷之间来回回荡。

巡逻队员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两名队员押解戴好手铐的渡鸦,沿着冻土土路驶回观测站临时留置室,全程双人看管,通讯链路保持常开,车辆前后有护卫越野车随行。物证袋依次封装:从渡鸦身上搜缴的微型爆破装置、伪装用的备用工装、一枚微型存储U盘、几张手绘的简易地形草图,全部做好编号,避免指纹痕迹遭到破坏。这些物证后续要移交上级国安与边防联合专案组,是深挖寒石组织最重要的实物线索。

陈野站在刚刚搏斗过的钢材堆放地,弯腰仔细检查地面。尘土被打斗扬起又落下,角钢边角磕出细小的豁口,地上散落几颗滑落的螺栓。他的左臂旧伤在方才发力擒拿的时候再次受到牵拉,隔着作训服布料都能看见一圈淡淡的淤红,一阵阵钝痛顺着肌肉蔓延开来,但是他只是微微蹙了一下眉,完全没有顾上去处理。

沈砚青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记本,把刚刚发生的全部过程,按时间线一条一条记录下来。从最开始西侧山沟发现陌生脚印,到发现混入工地的伪装者,再到对峙、擒拿、缴获物证,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处细节,都落笔清晰。作为现场参与的科研人员,他的笔录同样具备参考效力。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在机器嘈杂的背景之下格外清晰。

“渡鸦那句‘棋局不止一步’,不是虚张声势的狠话。”沈砚青合上笔记本,抬眼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群山,“他作为前线执行者被捕,说明后方还有指挥链条,寒石在这片边境线上还布有别的棋子。”

“我清楚。”陈野的声音低沉,他抬手按了按左臂,“抓获渡鸦,只是切掉伸过来的一只触手,没有刨掉根。我们现在只抓到外勤,幕后联络人、情报传递渠道、物资补给线,全都还藏在暗处。”

太阳已经向西偏移,午后的金色阳光斜斜切割峡谷岩壁,一半山体浸在暖光里面,另一半沉在冰凉的阴影。黑风口这片地域地形太复杂,沟壑纵横,岩穴无数,国境线绵长,可供渗透的小道多不胜数。除掉一个渡鸦,并不能立刻消除全部隐患。

总工程师带着几名施工负责人走过来,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方才危险就在咫尺,一旦爆破装置被触发,不光观测塔地基损毁,在场几十名工人的生命安全都会受到巨大威胁。

“陈队,沈工。”总工程师摘下安全帽,用手背擦了擦额角薄汗,“刚才实在凶险。我们工程队所有人,全部重新再做一遍身份复核,所有外来工具、行李、物资全部二次安检。要不要我们暂时停工,等待专案组过来之后再继续施工?”

停工,是最保守安全的选择。一旦停工,风险会暂时降低,但是代价同样沉重。

沈砚青看向平整完好的地基基面。为了地磁观测塔立项论证、实地勘测、调拨设备、调集工程队伍耗费了漫长时日。冻土区窗口期十分短暂,每年只有短短数月土层解冻,适合土建施工。一旦暂停工期,等到冻土重新封冻,今年的施工窗口直接作废,整座观测塔的建设就要推迟整整一年。

一年时间,边境地质监测数据就会出现一大段空白,国土安防科研项目进度会严重滞后。

“不用全面停工。”沈砚青认真斟酌之后开口,“但是安保等级直接提升一档。第一,所有人员,包括工人、司机、后勤,逐个重新核验身份信息,拍照登记,出入施工区必须佩戴专属通行胸牌,无牌禁止进入工区。第二,所有进场物资二次开箱检查,工具库房夜晚上锁,安排专人值守。第三,划分隔离区,非施工人员严禁靠近地基核心区域。第四,每日收工之后,安排队员对地基、预埋点位、钢材构件做一次全面排查,检查是否被安放隐匿破坏装置。”

一条条建议条理分明,兼顾工程进度和安全风险。

陈野点头,补充安防执行层面的安排:“巡逻队增加两组流动岗哨,白天在工地内循环巡查,夜间无人机加大夜间红外巡航频次。工地周边三公里范围内,全部纳入警戒圈。一旦发现不明人员踪迹,第一时间通报,不许单人贸然追击。”

工程师连连点头:“好,我们立刻落实,今天下班之前把全部通行牌制作完成。”

交代完工程现场的事宜,陈野通过对讲机下达一连串指令。一部分队员留守施工现场维持升级后的警戒;一部分对西侧山沟以及周边所有岩穴、隐蔽山洞开展地毯式搜查,搜寻渡鸦之前潜伏留下的其他遗留物品;还有一组人,驱车沿着边境线便道巡逻,排查有没有其他人员趁着方才工地混乱伺机越境或者渗透。

做完全部部署,二人才登上越野车,驱车返回观测站。

越野车驶离喧嚣的施工现场,身后机械轰鸣声一点点被长风隔绝,渐渐微弱。车窗摇下,荒原的风灌进车厢,带着冻土融泥和野草的清苦气息。路边的草芽星星点点冒出来,残雪一块块消融,裸露出来褐色的土地。这片土地在回暖,但是潜藏于冻土之下的危机,远远没有随着冰雪一同消散。

车厢内气氛安静。

沈砚青侧头看向陈野。他单手握住方向盘,侧脸轮廓硬朗,下颌线紧绷,眉头微微锁着,全部心神还悬在寒石组织的威胁之上。左臂因为伤痛,偶尔会不自觉地轻微往回收缩。

“胳膊的伤,刚才又扯到了。”沈砚青轻声说道。

“没事,老伤口,拉扯一下而已。”陈野淡淡应了一句。

“回站里得拆开重新检查。”沈砚青语气没有让步,“上次拆线之后,皮下的软组织还没有完全修复,剧烈擒拿发力很容易造成二次挫伤,处理不好会留下长久隐痛。”

陈野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一路颠簸,穿过荒原土路,远远能够看见观测站的轮廓。老银杏树伫立在院子当中,枝头上嫩叶愈发繁茂,后方向阳坡那一片播种紫花苜蓿的土地安静地卧在斜阳底下,防护棚安稳盖在土层之上,还看不到一丝破土的绿意。明明种下种子已经不少时日,冻土之下依旧悄无声息,不知道那些小小的种子,正在泥土深处经历怎样的挣扎蓄力。

开进观测站大院,车子熄火。老张听见引擎声音,早早推开房门迎了出来。

“听说工地上出事了?抓了特务?”老张神色紧张。在观测站驻守这么多年,边境暗流听过不少,但像这样直接混进施工队伍的凶险事依旧让人心里发紧。

“抓到一名外勤,但是事情还没完。”陈野下车,活动了一下左臂,“留置室那边安排好了吗?”

“都收拾妥当,里外双重锁,窗户全部加固,两名队员轮班盯着,半步不离。”老张回道,“水和食物按标准送过去了,人闭口什么话都不肯讲。”

渡鸦受过专业抗审讯训练,打定主意零口供对抗,想要从他口中撬出情报难度极大。

“我先去医务室处理手臂。”陈野对沈砚青说,“之后我去留置室,尝试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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