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粉,像是有人在天还没醒透时,偷偷撒了一把碎银子。陈屿舟站在岸边,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灰蓝的海平线上,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抚平的绸缎,可他胸腔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是抗拒,还是某种被拽着走的无力感。
身后传来母亲许晴芝的声音:"小舟,走吧。"
他回过头。母亲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左手牵着妹妹陈屿念的小手,右手拎着两个行李箱,指节被勒得泛白。妹妹仰着脸,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乖乖地攥着母亲的手。晨风从海面吹过来,把母亲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没去拢,只是看着陈屿舟,眼神里有一种他知道不该去质疑的笃定。
陈屿舟走过去,沉默地接过母亲手里的行李箱。妹妹的小手立刻从母亲手里抽出来,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从箱子拉杆上松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妹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什么也没说。她的呼吸软软地扑在他脖子上,热热的。
"念念,到车上再睡。"他轻声说。妹妹摇了摇头,但没松手。
箱子比想象中沉,轮子在沙土路上磕了一下,发出闷响。三个人沿着小路往公路方向走,身后的海在这时起了变化——波浪轻轻地推着岸,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缓慢、绵长,像海在翻身,又像海在说些什么。
他没有回头。
车开了六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椰树和红树林慢慢变成丘陵和玉米地,天空的颜色也从湛蓝逐渐褪成灰白。妹妹靠着母亲的肩膀睡着了,母亲也闭着眼,呼吸均匀。陈屿舟靠着另一侧车窗,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峦上,看着那些陌生的轮廓一点点靠近又远去。手机地图的女声忽然响起来:"距离高尔山市还有十五公里。"窗外终于开始出现房屋的影子,稀稀拉拉的几栋,慢慢连成了片。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巷时,天已经擦黑。巷子两侧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外墙贴着褪色的马赛克瓷砖,一楼的门面开着几家小卖部和理发店,灯箱已经亮起来,红光蓝光交叠着投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母亲付了车费,陈屿舟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拖下来,又去接母亲手里的袋子。
出租屋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都要跺一下脚才能亮起来。妹妹走在最前面,踩着台阶的节奏噔噔噔地往上跑,母亲在后面喊:"念念慢点——"陈屿舟拎着两个箱子爬到四楼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走廊里飘着一股别家的饭菜香,像是炖土豆的味道,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气。
母亲从包里翻出钥匙,门锁有些锈了,拧了两圈才打开。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沙发套是米色的,有几处洗不掉的污渍。窗帘是那种最普通的蓝条纹布,拉拢一半,透进来的光被筛成一道道暗影。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先咳了两声,才吐出一股黄水,流了几秒才变得清透。
妹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跑进卧室转了一圈,又跑出来说:"妈,床好硬。"母亲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明天给你买个垫子。"
陈屿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是一栋同样旧的居民楼,有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被子,还有一户的窗台上摆了两盆蔫了的绿萝。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慢吞吞地走着,尾巴耷拉着。远处能看见几座灰扑扑的山,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放下窗帘,转身问母亲:"新学校,什么时候去报到?"
母亲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擦了擦手:"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去。"
妹妹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抱着她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毛绒小熊,跑到陈屿舟脚边站定,仰起脸看着他:"哥哥,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
陈屿舟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嗯,先住着。"
"那我床上的那只小猫呢?"
"在箱子里,明天给你拿出来。"
妹妹点了点头,把小熊抱紧了一点。陈屿舟伸手把她蹭到脸上的一根头发拨开:"饿不饿?待会儿吃东西。"
她摇头,但又说:"我想喝水。"
陈屿舟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她。妹妹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把杯子还给他,嘴角还沾着一圈水渍。他拿拇指给她擦掉了,动作很轻。妹妹仰着脸让他擦完,然后又低下头,把脸靠在他大腿旁边,一声不吭地站着。
母亲看着他们,没说话,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转身去解开行李箱收拾东西了。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水龙头又开了一下,又关上。窗外的暮色更深了一些,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上亮起了一盏灯。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屿舟被闹钟叫醒。出租屋的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用方言打电话,语速很快,听不太懂。他穿好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长裤,是出发前母亲在网上订好的,皱巴巴的,还没来得及熨。他坐起来的时候,妹妹已经醒了,抱着小熊趴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他出来就喊了一声"哥哥"。声音还有点哑,像没完全醒透。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沿坐下,伸手把她的头发揉了一下:"睡得好不好?"
妹妹想了想:"床好硬。"
"晚上给你垫厚一点。"
她点了点头,把小熊举起来给他看:"它认床。"
陈屿舟笑了一下:"那让它再适应两天。"
母亲煮了粥,配着从家里带来的榨菜,三个人围着折叠桌沉默地吃完。妹妹喝着粥,小小的一口一口,喝得很慢。陈屿舟坐在她旁边,偶尔把自己碗里粥凉了的那层面皮舀到她碗里,她喜欢吃那个。妹妹舀起来塞进嘴里,嘴巴鼓鼓的,冲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