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了看墙上的钟:"走吧,我送和你去学校报道"
陈屿舟背起书包,弯下腰把运动鞋的鞋带系好。妹妹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他身边蹲下,盯着他系鞋带的手。陈屿舟系完自己的,侧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蝴蝶结歪在一边。他伸手把她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拉紧,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
"好了。"他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在家乖乖的。"
妹妹仰起脸,伸出小拇指:"那你放学早点回来。"
陈屿舟也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她认真地摇了三下:"拉钩了,不能骗人。"
"不骗你。"
他背上书包出了门。妹妹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从走廊里追过来:"哥哥你放学早点回来——"
陈屿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知道了。"
门在身后合上。九月早晨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他从巷子里走出去,街边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儿,露出底下浅白的背面。早点铺子又开了,白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裹着面食的甜香。他走过的时候,老板正把一屉包子端下来,腾腾的热气糊了他一脸。他微微偏过头躲了一下,阳光正好从他侧面打过来,把眼角那颗泪痣的影子拉成很小很小的一点。
学校离出租屋步行约十五分钟。母亲带着他走到校门口,大门是新刷的漆,铁艺的栅栏上挂着一块铜牌。陈屿舟站在校门外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移——他注意到校门右侧有一堵红墙,是那种很旧的砖墙,外面刷了一层朱红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体。墙很高,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白蒙蒙的,像是昨夜的雪没化干净。
他忽然想起在路上读过的那句话。
赫图阿拉城的红墙顶着雪,千年沉默,千年白。
母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进去吧,教导处在行政楼二楼,我跟你一起。"
陈屿舟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校门。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山林的清冷。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蓝,干净、高远,没有一丝云。
他低下头,跟着母亲穿过操场,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行政楼在操场北侧,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母亲推开门,走廊里有一股隔夜茶和打印纸混在一起的气味,尽头就是教导处,门半开着。
母亲敲了敲门。
"请进。"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抬起头看了母亲和陈屿舟一眼:"许晴芝女士?昨天电话联系过的。我是教导主任王建国。"
母亲跟他握了手,拉着陈屿舟在办公桌前坐下。王主任翻开桌上一本册子,手指在一行字上点了点:"陈屿舟,高一。"他合上册子,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材料我看了,成绩不错,就是这边教材版本不一样,数学和英语的进度可能有差异,得花点时间适应。"
母亲连忙说:"我们会抓紧补的。"
王主任说:"到了这边环境不一样,气候、学习节奏、同学老师都是新的。有什么困难直接找班主任刘老师,或者来找我。"他从抽屉里推出一张表格,"填一下个人信息、联系方式,有过敏史吗?"
"没有。"陈屿舟接过笔,低头开始填。
王主任又转向母亲:"住宿怎么安排?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我们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王主任应了一声,又补充了几条校规:手机不能带进教学区,校服要穿全套,早读七点二十之前到。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条都像从模子里印出来的。
陈屿舟填完表格递回去。王主任接过来扫了一遍,放进文件夹里,又从桌边拿起一个牛皮纸袋:"这是课本和校服。课本一共十一本,校服两套——夏装两件短袖一件长裤,秋装一套。回去试一下大小,不合适周一拿来换。"
母亲接过纸袋,道了谢。王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行了,手续就这些了。周一正式上课,班主任姓刘,高一三班,在四楼。早读之前到就行。"
陈屿舟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老师"。他转身往门口走时,王主任在身后说了一句:"好好适应,别着急。"
陈屿舟停了一下,没回头,轻声应了句:"嗯。"
走出行政楼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淡淡的气味。陈屿舟拎着那袋课本走在母亲旁边,纸袋的分量不重,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像是从踏进那间办公室开始,这座城市的重量才真正落到了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