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母亲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妹妹陈屿念趴在客厅的折叠桌上画画,蜡笔在纸上涂出大片的蓝色,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母亲探出头来说:“你明天就上课了,今天去学校认认教室在哪,别早上找不到。”
陈屿舟正蹲在行李箱旁翻找东西,应了一声“嗯”。他穿上灰色短袖,母亲又喊住他:“校服也带上吧,万一尺码不合适,周一还能换。”她把校服从袋子里抽出来递过去,折叠的地方还留着清晰的压痕。
妹妹立刻扔下蜡笔站起来:“哥哥,你要去学校吗?我也想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你教室长什么样嘛。”她理直气壮得很,小手已经攥住了陈屿舟的衣角。
陈屿舟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擦着灶台,头也没回:“带上她吧,认完教室带她回来,别在外面乱逛。”
妹妹松开衣角,转身跑到门口,蹲下去自己穿运动鞋。她系鞋带的动作还不太利索,两根带子在她手里绕来绕去,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又扯了扯确保它不会散开。她站起来跺了跺脚,仰起头朝陈屿舟笑:“好啦,走吧。”
陈屿舟抓起校服,伸出手。妹妹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掌心里。
下楼的时候,一楼那只花猫又窜出来,从妹妹脚边擦过去。她“哎呀”一声缩了缩脚,又蹲下去伸手想摸,猫已经钻进对面的冬青丛里了。“哥你等等我嘛——”她小跑着追上来,重新攥住陈屿舟的手指。
学校大门开着,值班室里的保安大爷坐在窗边看手机,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他抬眼看了看陈屿舟,又低头看了看他身边那个仰着脸东张西望的小女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出声。
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篮球场上有人在拍球,咚,咚,咚,回音在教学楼之间来回撞。妹妹松开陈屿舟的手跑到前面去,仰头看着那栋楼,头发在风里轻轻地飘。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哥你以后就在这儿上课呀?”
“嗯。”
“楼好旧哦。”她认真地说,又补了一句,“但是树好看。”
陈屿舟没接话。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从三楼窗外探出来,在风里轻轻地晃。他牵着她上了楼梯,扶手是墨绿色的铁管,漆面有些鼓包。妹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扶着墙,台阶每上一级,小腿就抬高一些,步伐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认真劲儿。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路。
高一三班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没锁,推门进去时带起一小股风,把靠窗的窗帘掀了一下。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椅背都推进了桌肚底下。黑板上还留着周五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数学公式,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有一行被擦了一半,留下白蒙蒙的一层灰。
妹妹松开陈屿舟的手,迈着步子走进去,在课桌椅之间小心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靠窗那张空桌子前,踮起脚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往外看:“哇,这个位置能看到树!”她转过身朝陈屿舟招手,“哥哥你坐这里吧!”
陈屿舟走过去。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几乎探进窗台,细碎的叶片擦着玻璃,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层碎光,桌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他把校服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那道刻痕上轻轻摸了一下。
妹妹跑到他旁边,踮起脚伸长脖子,也学他的样子伸手去摸那个凹痕,指尖蹭了两下,仰起脸问他:“谁刻的呀?”
“不知道。很久以前的人吧。”
“那他后来去哪了?”
陈屿舟想了想:“毕业了。或者转学了。总有他的去处。”
妹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转过身去,双手撑着桌沿看窗外,脚尖一下一下地踮着。
“你也是来提前踩点的?”
陈屿舟转身。门口斜倚着一个人,校服没穿——白色T恤,领口有点旧,洗得发薄了,透出底下肩胛骨微微凸起的轮廓。头发比学校允许的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扫到眉梢,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
那人先看见了陈屿舟,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桌边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身上,愣了一下。
“……你还带了个观众?”
“我妹妹,”陈屿舟说,“非要跟来。”
妹妹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仰起脸看着门口那个人,目光认真又坦荡,像在打量一个她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喜欢的人:“你是谁呀?”
“我?”那人走进来,步子很轻,经过讲台时顺手在桌面抹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粉笔灰,随意地往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径直走到陈屿舟旁边的座位坐下,翘起腿,笔继续转。“我叫沈浪,就住旁边那栋楼,礼拜天闲着没事过来坐坐。”他偏过头看陈屿舟,“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周五刚报到。”
“哪来的?”
“湛江。”
沈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他重复了一遍:“湛江,”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味道,“有海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