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妹妹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仰着头,语气里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笃定:“我们家出门走五分钟就到海边!早上有螃蟹在沙滩上爬,我还捡过贝壳!”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空的,才想起来那些贝壳一个都没带过来。她抿了抿嘴,但很快就重新仰起头,“那个海是蓝的,很好看很好看。”
沈浪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槐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越过那棵槐树,越过教学楼的屋顶,越过这座城市的边缘。
“我还没见过真的海,”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只在电视上看过。”
笔停在指间,不转了。然后他嘴角又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这事儿真没劲”的无奈。
陈屿舟看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妹妹先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那以后我哥带你去看呀,他认识路。”
沈浪转过头,视线从妹妹脸上移到陈屿舟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一点浅浅的纹路。
“你妹比你大方。”他对陈屿舟说。
陈屿舟没吭声,但嘴角动了动。
妹妹已经走到沈浪旁边那排桌子去了,双手撑着椅面,费力地爬上一把椅子坐下来,双腿悬空晃了晃,仰起头朝他笑:“你看我坐这儿,老师能看见我吗?”
沈浪看了她一眼,难得认真地回答:“能。坐第一排老师看得最清楚。”
妹妹的表情立刻变了,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那我不要坐这里。”她走回陈屿舟身边,重新攥住他的衣角。
沈浪把笔往耳朵后面一别,朝陈屿舟那边侧了侧身:“明天你坐我旁边?”
陈屿舟说:“行。”
“那说好了。”沈浪站起来,看了一眼还躲在陈屿舟身后的妹妹,放轻了声音,“你妹挺乖的。”
“她就那样。”
沈浪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抬手往后摆了摆:“明天见。”
他走了之后,妹妹才从陈屿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哥,他是你同学呀?”
“嗯,明天开始就是同桌了。”
妹妹走出来,仰起脸看着他:“他长得有点像电视里的人。”
“哪种电视?”
“就是那种,”她比划了一下,“头发长长的,酷酷的。”
陈屿舟没接话,把校服从桌面上拿起来抖了抖,叠好。“走了,回家。”
妹妹又攥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指着窗外:“哥你看,这棵树好好看。”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槐叶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每一片叶子都照成半透明的绿。那绿跟湛江的红树林不一样——红树林的绿是沉的、厚的、泡在咸水里的;这棵槐树的绿是轻的、脆的,像一碰就会碎成满手的光。
“嗯,”他说,“好看。”
妹妹心满意足地攥着他的手指往外走。楼道里又响起她小小的脚步声,声控灯一路亮下去。陈屿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校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泼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走到楼下时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分。阳光把校门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那堵红墙上的霜早就化了,砖面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妹妹在他脚边站定,指着远处灰扑扑的山问:“哥,那是什么山呀?”
“不知道。”
“那我们以后去爬好不好?”
“好。”
她乖乖地攥着他的手指往出租屋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路过那家早点铺子时她忽然说:“哥,我想吃那个。”陈屿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蒸笼已经收了,只剩空荡荡的铁架。他说:“关门了,明天再买。”
妹妹“哦”了一声,没有闹,继续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辫子在她脑袋后面轻轻地晃,鞋带系的蝴蝶结还歪歪扭扭地挂着。他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也许是因为掌心里那只小手,也许是因为那棵槐树的影子,也许是因为那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