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一天（第1页）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陈屿舟睁开眼，头顶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睡在哪儿。

出租屋的隔音不好，隔壁已经有人在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闷闷的，然后是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啦一声，又关上。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母亲压低的嗓音："念念，别吵哥哥，让他再睡会儿。"

妹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四岁小孩的"压低"跟正常说话差不多大声："妈，哥哥今天要上学吗？"

"嗯，你小声点。"

"那我今天也上学吗？"

"你还小，明年再去。今天跟妈妈在家。"

陈屿舟听着外面妹妹软软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里，走到客厅的时候，妹妹正坐在折叠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看见他出来，她立刻把手举得高高的朝他晃："哥你醒啦！"

陈屿舟走过去，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头发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蓬松。"一大早这么精神。"

妹妹仰起脸冲他笑，嘴角还沾着一点粥渍。陈屿舟伸手用拇指给她揩掉了，动作很自然。妹妹也不躲，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擦，然后低下头继续搅她的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刷牙洗脸，粥在锅里。"

他应了一声，走进洗手间。镜子是圆的那种，边缘有一圈水垢，擦不干净。他拧开水龙头，水凉的，扑在脸上时整个人都清醒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扫到眉毛上面一点，被水打湿的几缕贴在皮肤上，衬得肤色更白了几分。眼眶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是昨晚没睡踏实的痕迹。他偏了偏脸——右眼眼角下方，一颗很小很小的痣，浅浅的褐色，嵌在眼睑边缘，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水泼掉，用毛巾擦了脸，又理了理头发。

穿校服的时候，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刚好服帖地贴着锁骨，没有太紧也没有太松。黑色的阔腿长裤，裤管垂顺地落下来，走动时布料轻轻摆动，带着一种松弛的利落感。他站在门口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镜子里的少年眉眼干净，肤色在走廊灰暗的光线下也显得白净，下颌线清晰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开但已经挺拔的小白桦。他拉了拉衣摆，觉得还行。

早饭是白粥配榨菜，粥里什么都没加，白得彻底，但米香却很实在。妹妹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得嘴边一圈白，母亲拿纸巾给她擦嘴，她仰着脸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擦了也没意见的小猫。陈屿舟在旁边看着，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母亲看了看墙上的钟："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陈屿舟说，"路我认识。"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坚持，只是说："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放学别乱跑。"

"嗯。"

他背起书包弯下腰，把鞋带系好。妹妹从椅子上滑下来，啪嗒啪嗒跑到他身边蹲下去，盯着他系鞋带的手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想帮他拉另一只鞋的带子。小手笨拙地扯了两下，打了个死结。陈屿舟低头看着那团乱糟糟的结，笑了一下，没拆开，重新蹲下去自己解了，又系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蝴蝶结。

"好了，"他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在家乖乖的。"

妹妹仰起脸，伸出小拇指："那你放学早点回来。"

陈屿舟也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她认真地摇了三下，缩回手："拉钩了，不能骗人。"

"不骗你。"

他背上书包出了门。妹妹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从走廊里追过来："哥你放学早点回来！"

陈屿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笑："知道了。"

门在身后合上。他往楼梯口走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妹妹在跟母亲说："妈妈，哥哥今天穿了黑裤子，好好看。"

九月早晨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他从巷子里走出去，街边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儿，露出底下浅白的背面。早点铺子又开了，白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裹着面食的甜香。他走过的时候，老板正把一屉包子端下来，腾腾的热气糊了他一脸。他微微偏过头躲了一下，阳光正好从他侧面打过来，把眼角那颗泪痣的影子拉成很小很小的一点。

学校门口的人比昨天多了很多。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在笑，有的低着头看手机。陈屿舟在校门口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移——那堵红墙还在，顶上已经没有了霜，阳光照在朱红色的砖面上，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

他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走廊里全是人，水磨石地面被鞋底踩得发亮。他跟着人流上三楼，高一三班的门已经开了，里面有人在说话。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了大半，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看手机。他的目光扫了一遍，在靠窗的位置停住了。

沈浪已经到了。校服还是没有好好穿，白色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打底背心的边。他没在跟人说话，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桌面上洒了一片碎光。

陈屿舟走进去。他经过讲台时，后排有几个人的目光飘过来了一下——那种目光很轻，像看到什么不太常看到的东西，多停了半秒，又移开了。他垂着眼，继续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黑色的阔腿裤布料随着步子轻轻摆动。他走到靠窗那张空桌子前，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沈浪转笔的手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

沈浪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从他的眉毛滑到鼻梁，在他眼角那颗痣上落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他没说什么，把笔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陈屿舟把语文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角。他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下眼角。他伸手拨开，露出一小片干净白皙的侧脸。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陈屿舟没抬头看，只把课本翻开第一页。窗外的风把窗帘掀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的桌面上晃来晃去，有一小片光正好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槐树，又收回了视线。他把课本翻到第二页，这一次，他看进去了。